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睁开着,看着舱帘掀开后站在门口的人影。浑浊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光,像死灰里忽然蹦出一点火星。他盯着李杰的脸看了很久,手指在棉被底下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一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枯槁、干瘪、难看。可是眼睛里的光——那点亮——忽然变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了。
“......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轻得像纸片落在水面上。
李杰走进舱内,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低头看着榻上这个人,这个曾经在龙场悟道,在赣南剿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人,此刻瘦成了一把骨头,缩在冬夜的一条旧船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好久不见。”李杰说。
没有寒暄。不需要寒暄。
王阳明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从眉心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眼睛,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尖颤着,虚虚地指向李杰的眉心。
“你……………变了很多。”他说,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细碎的杂音,“以前......你身上没这种......气。
嘉靖八年,距离王阳明扫平宁王那一战,八九年过去了。
"
李杰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阴阳鱼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坤卦和兑卦的光沉在皮肤底下,像两条休眠的龙。
“是。”他说,“我变了一些。”
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那个畏畏缩缩的李杰,有一部分死在了南昌城大门口。
王阳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慢,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嘴角牵上去。
“也好。”他说,“我快走了......”
李杰没说话。
此时如果从左手坤卦小卖部里,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应该还能帮他再抗几个月。
说不定就治好了。
但是李杰没有动,他从对方眼中看出死意。
“这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王阳明偏过头,目光落在油灯上,看着那黄豆大的火苗一摇一晃,”死后......有什么?”
他问得很轻,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像一个走了一整天路的人,站在暮色里,随口问一句前面还有多远。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东厂锦衣卫追杀的年轻人,也不再奢求李杰的救助,只想体面的死去,顺便满足一下最后的好奇心。
李杰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穿越过,修炼过,踏入过人仙之境,可他也不知道死后有什么。生死之间那道帘子,他还没掀开过。
他抬起手,轻轻搭在王阳明那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腕子上。指尖底下脉搏微弱得像雨滴打在枯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我不知道死后有什么。”李杰说,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但我知道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王阳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
仙人的评价,应该很客观公正吧?
“立德,”李杰说,”立言,立功。三不朽,你全占了。”
“你是圣人。”
“未来的人会读你的书,记你的话,传你的道。你的心学会活下去,比这个朝代活得还长。几百年后还有人念着“知行合一”四个字,还有人因为这四个字而改变一生。”
“阳———————————生——”
“这四个字,不会死。”
王阳明听着,眼角多了一滴泪。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跳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看着李杰,浑浊的瞳孔里那点亮始终没灭。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嘴角又牵起来一点。
“......多谢。”
那个笑容停在他脸上,薄薄的,像冬天里最后一抹太阳余晖。
李杰站起来。他把手从王阳明的腕子上轻轻拿开,转身朝舱帘走去。
走到帘子边上停了停,没回头。
“我走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身后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呢喃——
“......此心光明……………”
李杰掀帘而出。
船头那两个随从还跪着,浑身发抖。他看了他们一眼,脚下银光一闪,人已从船头消失,化作一道水线贴着江面滑出去,眨眼间融进了夜色。
船舱里,油灯还在烧。
王阳明躺在榻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舱顶那一片旧木板。嘴唇微微翕动,把后半句说完。
“......亦复何言。”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圈涟漪,慢慢平复,慢慢消散,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舱外,一个老仆跪着爬进来,看见榻上的人面色平静安详,呼吸已经停了。老仆愣了愣,低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船板上,没有哭。
江风吹过船头,那面写着“王”字的旧旗哗啦啦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章江水还在流。
冬夜的雾慢慢合拢,把那条船裹进一片灰白里。
远处,李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江面的尽头,只有左手掌心那枚坤卦的土黄光芒,在浓雾深处忽明忽灭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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