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递给李哲:“你妈怀孕那年,我记的。从你胎动开始,到你第一次喊‘爸’,到你摔破膝盖哭得打嗝……每一页,我都写过‘希望这孩子将来能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有热饭,饿了能点外卖,累了能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一辈子不用为房贷发愁,也不必提刀砍妖兽’。”
李哲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稚拙的铅笔画:一个秃顶男人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娃娃,两人头顶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一行小字:“今天哲哲踢我肚子,力道不小,像练过八极拳。”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纸面粗糙,铅痕却温润。
“可后来我发现,”李杰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扫过儿子发顶柔软的细毛,“咸鱼晒得太久,会生霉;人躺得太久,骨头会酥。你妈当年在列车上遇见我,可不是因为我会修空调——是我在她值乘的K字头绿皮车上,徒手扳正了脱轨半寸的第三节车厢转向架。”
董宁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你……什么时候干的这事?”
“你值乘G1808那天之前。”李杰耸耸肩,“那会儿你刚调岗,还是实习列车员,车票背面还写着‘董宁同志,请多指教’。”
董宁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扒饭,耳根烫得像要冒烟。
李哲攥着那本笔记,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迷迷糊糊听见父母在客厅说话。父亲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他以后要是真想当咸鱼,我绝不拦。可得是自己游到浅滩晒太阳的咸鱼,不是被浪头拍死在礁石上的死鱼。”
原来那些深夜里的低语,他都记得。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响。李哲猛地抬头——是外婆回来了,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青椒翠绿,番茄红艳,一把小葱还带着水珠。
老太太一进门就嗅了嗅:“谁熬排骨汤了?香得我楼下就闻见了!”她把篮子搁在鞋柜上,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青瓷罐、李哲手里的旧笔记、还有儿子脸上未干的泪痕,皱纹舒展着笑了:“哟,我们家大男孩儿,心里长草了?”
李哲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
老太太没再多问,只拍拍他肩膀,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起来,烟火气重新涨满了屋子。
李杰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暮色已浓,湖面彻底沉入靛青,唯有远处桥上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里,碎成一条晃动的金线。晚风送来更清冽的梧桐气息,混着厨房飘来的葱油香,熨帖得让人想叹气。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蓝色图标——大眼通。好友申请列表里,那条写着“李杰”的请求旁边,赫然挂着一个鲜红的“已通过”标记。
点开对话框,对方头像仍是那头憨态可掬的猪,签名栏还是空着。最新消息是一分钟前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到了?】
李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敲下:
【刚喂完咸鱼。】
发送。
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客厅。李哲正低头翻着那本笔记,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里画着一个歪斜的火箭,旁边标注:“哲哲说长大要造飞船,带全家去火星种土豆。”
李杰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青瓷罐,用小银勺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青梧膏,递到儿子嘴边:“张嘴。”
李哲没犹豫,仰头含住。膏体入口即化,清冽微辛之后,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甘甜,像初春第一缕融雪渗进泥土,又像冻僵的溪流底下,有活水正悄然涌动。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松动了。
窗外,最后一丝暮光被夜色吞尽。整座南京城亮起万家灯火,像撒向人间的星子。而梅花山庄顶层,一盏暖黄的灯静静亮着,映在湖面上,随水波轻轻摇晃,仿佛一枚不肯沉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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