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姚雁兴奋道:“这个方案不管成与不成,都是一个优秀的方案,我们要着手反击了。”
“你看,又急了。”
沈逸达还坐在主位上,示意姚雁稍安勿躁。
定力,也可以是一种战略。
所以才叫战略定力。
沈逸达要等风来,炼风助火,左风右火,一把炼化。
看沈逸达还要等,姚雁不免担忧,“还要等?节奏已经烧起来了,全方位围剿已经铺开,等下去会不会恶化?”
沈逸达已经看穿了一切,“柏林获奖之后,舆论本来已经分化了,他们为什么又能集结起来?”
姚雅思考后有了答案,其实不难想到,“因为你的新戏?”
沈逸达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是的,这波节奏,这些或明或暗的力量,有的是直接敌对的,有的是想借机踩我一脚的。”
“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动手?不是因为奥运方案征集,那只是由头,真正的原因,是《高跟鞋姐妹》快要上了。’
“不管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这个时候,就是要狙击我的新戏,我们也必须如此应对。”
“他们想搞垮你,首先要把你的号召力打掉。”姚雁缓缓道:“他们是想在你新戏上映之前,削弱你的公信力,让电影失败。”
“所以我才说等,等他们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沈逸达冷静道:“有理、有利、有节。理,没问题,我肯定要参与奥运方案,给国家出力。节奏要等对方劲头过去,利也差了一些。”
“这次舆论攻势,何尝不是关注?我们要想办法,把奥运方案的热度,和新戏的宣发绑定在一起。我要让他们送来的每一把火,都变成《高跟鞋姐妹》的燃料。”
姚雁深吸一口气,受沈逸达感染,她也平静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方案不急着提交,我就在新戏上映前后,拿出方案来。到时候,媒体的目光自然会聚焦在我的方案上,而方案的热度,又会反过来带动新戏的关注度,一箭双雕。”
“可是这样一来,你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所以啊,韬光养晦后面是,有所作为。”沈逸达笑了,“其实不是有所作为,是积极作为。因为在一个方面韬光养晦了,另一个方面必须积极作为,狠狠抓住,才能在总的方面达到,有所作为的程度。”
“对于舆论围剿,我们要等。而在方案上,在新戏上,必须做好。”
姚雁被沈逸达语气中的笃定所感染,这种坚定,她从《新世纪青年》上在他身上见过。
“好,我信你。”姚雁跟上了节奏,“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把精力从舆论上收回来,全力推进《高跟鞋姐妹》的后期。”
沈逸达转身走向办公桌,“舆论那边,不要急,让它三尺又何妨?记住,我们才是占据优势的一方,保持优势态势,我们先把电影做好,这才是我们的根本。”
等姚雁走后,沈逸达并没有走。
窗外夜色渐浓,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这版方案,是他的心血,他以为自己的电影没有灵性,但是在这版方案里,他看到了灵性。
那么的粗糙,又是那么的震撼。
不仅如此,这个方案也凝聚了团队的心血。
从他决定要做,不到一个月,能做出一个初步方案,是很多人的心血。
但沈逸达知道,这还不够。
在这个时代,想要在叙事上做出突破,何其难也!
哪怕是二十年后,也是艰难如斯!何况现在!
沈逸达打开了灯,拿起桌上的笔,在方案书的封面上开始写写画画。
这版方案最大问题,是太好了!
好到在这个时代显得扎眼。
2005年,四个自信还是远在海平线上的桅杆。
关于中国叙事,主旋律基调依然是融入世界,学习西方。
而沈逸达的这份方案,东学西渐的因果链,古老又年轻的二元美学,不动声色把东方锚定为人类文明的奠基者,太早了。
像一柄过于锋利的剑,在鞘中还没到出鞘的时候。
忍耐!
想打开,挺得住!
沈逸达深吸一口气,在方案书上写下了修改意见。
第一幕,大地之书。
农耕文明的礼赞,没有问题。
强调文明是建设出来的,也是安全的。
但团队在第一幕结尾,加入了一段暗示性的画面,用光影展现中国古代等农业技术,然后画面切换到同时期欧洲的耕作场景,形成对比。
这段设计精妙,但沈逸达还是划掉了。
这种对比,是暗示,不是明示,但本质上还是一种比较。
更高级,但也更危险。
如今需要的是融入,而不是标榜。
第二幕,墨与纸。
从造纸术到活字印刷,到拉丁字母的转换,这个设计他保留了。
但其中一个细节,有一种暗示,欧洲文艺复兴的曙光,来自东方的造纸术与印刷术。
这是实话,但会让很多人破防。
从史实上说,欧洲文艺复兴确实离不开知识的普及,而知识的普及离不开纸张和印刷。
但把欧洲文艺复兴,和来自东方挂钩,在西方叙事势大的当下,依然是敏感的。
2005年的当下,还没有做好文艺复兴的功劳归于中国,这种叙事的准备。
沈逸达拿起笔,还是做了修改,将来源变成了共同助力。
第三幕,火药与罗盘。
这一段写得最好,也是最危险的,特别是最后郑和下西洋。
从大航海以来,西方中心论持续了好几个百年。
好像西方烧杀劫掠之前,人类没有进行过大海航行一样。
如果没有,他们就可以随便说了,对于自己的兽行,可以说是都是为了人类进步。
然而,不!
恰恰相反,进行过!
明朝不就进行过吗?
而且明朝没有屠戮也没有劫掠,把郑和下西洋和哥伦布、麦哲伦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既挑战了西方中心史观,也展现了两种文明的特性。
很危险。
沈逸达想了想,还是用人类共同脚步来收束,不过这个叙事框架保留了。
同时,他拿出小本本,把灵感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可以拍一拍郑和下西洋,演员他觉得陈昆不错。
回到奥运方案,沈逸达删掉了方案中的一段设计。
第四幕,西学东渐。
原有的苦难叙事的设计,已经全部删掉,不只是如此,沈逸达可以适当突出工业革命神话叙事。
第五幕,第六幕,第七幕,沈逸达有些舍不得修改。
第七幕和第八幕,海上丝路天下大同,奥运五环人类之光,这两个篇章,绝对安全。
沈逸达又想了想,看着方案封面上的三个篇章结构,咬了咬牙,还是做了删改。
删!删!删!
要先活下去,才能谈未来。
三篇结构,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结构看起来很完整,但东学西渐是贯穿上篇和中篇的核心线索,它太明显了,几乎成了整个方案的第一主题。
在2005年,把东学西渐作为主题,太尖锐了。
沈逸达想了很久,终于做出决定,改结构。
两篇,不要三篇!
上篇是古代中国,笔墨纸砚,礼乐,丝绸之路放在上篇的结尾。东学西渐的内容压缩到上篇的最后一段,作为过渡,不要作为主题。
下篇是现代中国,电力基建的内容保留,该有的全球化主题、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也要有。
至于东学西渐的因果链,只是蜻蜓点水。
放在上篇的最后环节,起承上启下的作用,不要让其成为整个方案的总纲。
沈逸达修改完,整个人靠着椅背,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着方案初稿,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不由自嘲一笑。
“这就是自我阉割吗?”
明明这版初稿,才是他真正想做的方案。
灵性四溢,每一幕都有独特的美学追求,有完整的叙事野心。
这才是灿烂的文明,这才是辉煌的时代。
但问题就在于,沈逸达当真了。
如果只是一个口号,那就没事。
沈逸达喜欢这个方案,很喜欢。
只是可惜,这个时代,承载不了它。
沈逸达很是苦涩。
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践行了,所要遭遇的舆论风暴,会指数级的增加。
会把他摧毁!
不是方案太尖锐,是这个时代太保守。
也许放在十年后,放在2022年,没有多少问题。
进入四月。
沈逸达化悲愤为力量,全身心投入电影后期。
奥运方案的修改交给了老刘和团队,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高跟鞋姐妹》的后期制作中。
一个方案,都无法做出来,他还不够强!
必须变得更强!
沈逸达大部分时间泡在剪辑室,他并不事必躬亲,只是把握大方向。
让剪辑师把握节奏,音效师琢磨转场,调色师研究每一场戏的光影情绪,他负责总的。
一点点的,角色人物,她们在这部电影里,都被沈逸达调度到了各自的最佳状态。
“沈导,有电话。”开完会,助理递过手机。
沈逸达接起来,是姚雁,“蔡建雅那边,主题曲小样录完了,你什么时候听一下?”
“现在我过去。”
耳机里的前奏一响,沈逸达就知道,对了。
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
拿什么跟你作比较才算特别
对你的感觉,强烈
却又不太了解,只凭直觉
你像窝在被子里的舒服
却又像风捉摸不住
像手腕上散发的香水味
像爱不释手的,红色高跟鞋
那独特,带着慵懒质感的嗓音,配上旋律,整首歌的气质和柳梦雅的气质完美契合。
沈逸达闭着眼睛听完,回拨了姚雅的电话,“很好,让她正式录。”
电影有主题曲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逸达早出晚归,一步步推进后期制作。
时不时,找范永氷灭灭火,灭火还是冰水给力。
4月15日,下午。
范永氷再度约沈逸达“凿冰”。
沈逸达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运动有利于身心健康。
运动结束后,范氷氷趴在沈逸达胸口,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那首《红色高跟鞋》,我听过了。”范氷氷抬起头,渴望道:“我很喜欢,想唱一个版本。
沈逸达:“你想唱?”
“嗯。”范氷氷撑起身子,看着他,“我的嗓音,和那个新加坡歌手不一样,但我有我的味道。”
沈逸达想了想:“等电影上映之后再说吧。这首歌不好唱,旋律看着简单,但情绪层次很多,让专业歌手先来。”
范永氷愣了愣,“你是怕我唱砸了?”
“我是怕你太忙,没时间练。”沈逸达委婉道。
范永氷唱歌,只能说一言难尽。
范水水没再纠缠,重新趴回他胸口,换了个话题,“电影定档了吗?”
“定了,7月初。”
“初几?”
“1号。”
范水水的手指停了一下,“暑假档,竞争很激烈。”
“不是有保护月吗,我让韩总调一调,给我调出一个好档期。”沈逸达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实力就用,他望着天花板,“我也需要一把火,一把大火。”
“奥运方案吗?”范氷氷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现在舆论上,不少你的支持者已经开始失望了。”
“失望?”
“你不回应,他们就帮你解释,说你在拍戏。但拍了这么久,戏已经杀青了,你还是不回应。他们没法帮你解释了。”
“蹭热度,心虚了是不是?”
范永氷点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如今越发感觉沈逸达深不可测。
也许他是真的不在乎舆论,也许他另有打算,她说不准。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做事,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第二天一早,姚雁走进他的办公室。
“你的公众形象,受到了很大影响。”哪怕早有预料,姚雁语气也是严肃,“不少人过度解读,如果不回应,这个印象会在公众心中固定下来。”
“挺好。”沈逸达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但语气平静。
“挺好?”
“他们说的,不都是我们之前分析过的吗?”沈逸达笑了笑,“成绩才是关键,成绩到了,这些标签不过土崩瓦狗。”
姚雅问:“真的一点都不回应?”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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