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达神清气爽,看姚雁少见的迟到了,不由一笑。
昨天,差点冲昏了,太激动了。
沈逸达坐在腾达公司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媒体简报。
窗外,B夏日的阳光正好,照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他吹着空调,拿起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各大门户网站,连夜把《高跟鞋姐妹》的成绩挂到了首页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新浪娱乐。
《十天两亿!沈逸达刷新内地影史最快破亿、破两亿双纪录!》
搜狐娱乐。
《从新锐导演到票房之神,沈逸达只用了两部电影》
网易娱乐。
《〈高跟鞋姐妹>势如破竹,年度冠军已无悬念,目标直指三亿!》
看着网易也是如此报道,沈逸达就知道,这把确实稳了!
他随手点开几个页面,评论区已经被刷爆了。
“我草,十天两亿?这是要上天啊!”
“沈逸达牛逼!那些骂他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我二刷了,明天带我爸妈再去一次,好电影值得支持!”
“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看,但看那些媒体骂得那么狠,我就好奇去看了,结果真香!”
沈逸笑着摇了摇头。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他又拿起那叠纸媒的简报。
相比于网络上的热闹,纸媒的反应要复杂得多,但也精彩得多。
他就喜欢这种。
看不惯他,但是又不得不忍着!
难受,忍着!
头疼,忍着!
“哦,南周,心惊,三联的也有,那我要看看了。”
一般助理给他整理的消息,都是好的,只有姚雁那边会给他报忧。
沈逸达看了看,这御三家的今日报道,一下子笑咧了嘴。
“赶紧,把之前这三家的报纸,给我找来。”
沈逸达吩咐助理赶紧行动。
他饶有兴致翻看着,按照时间顺序,把几家媒体的报道排成了一列。
《楠周》《心惊》《三联》,这些前些天还在对他口诛笔伐的媒体,这几天的态度变化,堪称变脸。
最初。
整体风格就是,“狂妄的愤青导演,拍出了一部哗众取宠的作品。”
然后。
首周末票房出炉,“投机导演的作品取得了初步的成绩,但票房的成功不等于艺术的成功。”
之后。
票房破亿,“阿谀奉承者的作品突破亿元大关,观众的审美令人堪忧。”
再之后。
口碑持续发酵,“商业导演赢得了观众的青睐,但代价是什么?”
最后是今天。
十天两亿,影史纪录。
“沈逸达的《高跟鞋姐妹》以十天两亿的成绩突破内地影史纪录,本报将密切关注这一现象级作品的社会影响。”
“哈嘿嘿嘿!”
沈逸达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用了十天!
再多的虚妄,再多的虚假,当真实之剑斩落,假的还是假的!
沈逸达放下简报,靠在了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真正让他感到欣慰的,并不是这些媒体的转向,也不是票房的数字。
真正让他由衷高兴的,是整个社会舆论的悄然变化。
他开始翻看另一叠简报。
这是各大报纸和杂志的评论版、文化版,甚至一些学术刊物上的讨论文章。
随着电影进入第三周,票房持续飙升。
它们关注的,不再是沈逸达这个人,也不是《高跟鞋姐妹》这部电影的票房,是电影里五个女主角的选择。
这是沈逸达最想看到的。
第一篇,是《中国青年报》的评论员文章,标题是《拒绝也是一种勇敢,从柳梦雅的选择说起》。
文章以溫和但有力的笔触,分析了柳梦雅拒绝教练追求的那场戏。
“在我们的文化语境中,爱情往往被赋予超越一切的神圣光环。尤其是当一个年轻女性面对一个年长、成熟、有权势的追求者时,社会叙事往往会倾向于这是真爱,不应该被世俗眼光束缚。
但沈逸达的电影提出了一个反题。
拒绝一段充满诱惑但权力不对等的感情,才是真正的勇敢。
第二篇,是《光明日报》转载的一篇学者文章,讨论的是温静娴放弃精英夏令营,选择留在国内学习的剧情。
“在哈佛女孩刘亦婷成为一个时代符号的年代,沈逸达用一个女孩的选择,向观众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所谓的精英路径,究竟是通向自我实现的阶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温静娴是在选择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恰恰反应了教育的本质,帮助孩子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沈逸达读到这一段,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篇评论的作者显然看懂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第三篇,是一份地方报纸的评论,讨论的是周莉借助政府力量化解宗族矛盾的情节。
“有些评论者指责这段剧情美化体制、缺乏批判精神,但笔者认为,这种指责本身就带着一种脱离现实的傲慢。”
“在中国广袤的农村大地上,基层政府和基层组织每天都在解决着类似的矛盾,这正是千千万万个基层工作者真实的工作日常。”
“为什么这些真实发生过的,成功解决问题的案例,不能出现在电影里?难道一定要让电影里的所有问题都无法解决,才算深刻?”
第四篇文章,来自一份刊物,讨论的是方可可融入重组家庭的线索。
“重组家庭的亲子关系,是当下中国社会越来越常见的议题,沈逸达没有选择戏剧化的冲突路线。”
“他选择用一种温柔的笔触,描写两个不完美的人如何一点一点找到相处的方式,笔者认为,这恰恰是这部电影最可贵的地方。”
“它告诉我们,成长不一定是惨烈的,和解不一定是妥协的。有时候,温和接纳,比激烈地反抗需要更大的勇气。”
最后,沈逸达看到了一篇探讨李小曼和糖果这对关系的文章,来自《北京晚报》的副刊。
“糖果说:死亡不是结束,被遗忘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用最天真的语气说出了最沉重的人生哲理。”
“在这部电影里,死亡没有被赋予过于沉重的意义,也没有被过度消费。它只是一个事实,每个人都会面对的事实。”
“电影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人生无常的悲观感叹上,电影通过糖果这个角色,传递出一种积极的生死观:正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每一天都值得好好过。”
“这种态度,对成年人来说,是一种温柔的提醒;对孩子来说,是一种健康的启蒙。
沈逸达放下手中的简报,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夏日的晴空之上。
五个女主,五个主要故事性,都有沈逸达自己思考在里面,蕴含着他的三观。
同样的剧情,不同的人来书写,主角会有不同的选择。
只根据书写者的想法,或者说,根据书写者的三观来的。
有的书写者,亲戚对不起我,那我就不理他。有的书写者,那就必须报复。还有的书写者,哪怕亲戚坑他,他也得帮亲戚。
人物的选择,取决于书写者的三观。
《高跟鞋姐妹》也是沈逸达的三观体现。
在柳梦雅的故事线上,沈逸达反对老少恋。
这个时候的老少恋是一种美谈。
有些老师,公开宣传学生入学的第一天,就看重学生了,毫不遮掩。
也有的公众人物,可以大谈特谈,喜欢大二十岁的男人。
如此也就罢了,甚至会被吹捧为一种美谈,一种典范。
沈逸达理解,可能有一天,他功成名就了,中年了,还是喜欢二十岁的小花。
但个人的欲望归欲望,是非归是非。
他没有顺应当下的一些媒体制造的思潮。
当然,他没有处理的很尖锐。
他想过,将黄小明扮演的角色年龄,提升到30岁,这样符合黄小明的年龄,和18岁的柳梦雅年龄差距就大了。
但是最后沈逸达最终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
同样的,在柳梦雅这条线上面,还有和自己母亲的和解,理解了失去父亲之后,母亲的不容易。
而且在这五条线上,如果从叙事上来说,其实柳梦雅这条线是最温和的。
其他四条线,叙事更锐利。
沈逸达有意用柳梦雅故事线,用范氷水的美艳,遮掩了其他故事线的锋锐。
最尖锐的,就是杨蜜扮演的温静娴线。
打破出国=成功的迷思。
一个外交官之女,在常青藤和国内大学之间,选择了国内大学。
不仅如此,这里面还隐藏着另一个信息,就是在金融、商业专业和工程类专业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个叙事,哪怕放在十几年后,还是很新颖的叙事。
多少电影、电视剧里面,那些帅气美好的角色,是给海龟的,是给文艺类、金融类、商贸类专业的,那些矮穷矬是国内的,是工程专业的。
至于在2005年的当下,这种叙事就更尖锐了。
这是“哈佛女孩”刘亦婷大行其道的时代。
后世之人,真正全面滤镜破碎,还是萝莉岛之后,母女在参议员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获得了推荐信。
这不就是《阿甘正传》里面,那个校长对阿甘妈说,女士你也不想你的孩子上不了学吧?
确实上学了,是妈妈先上的。
保不齐,也可能是母女。
以后几乎所有影视剧里,优秀的孩子最终都走向了去美国、英国、欧洲发展的结局。
甚至网络里,还有飞升的,在最初世界,是仙人,是天帝,也要飞升,哪怕飞升之后扫大街。
在这样的语境下,温静娴的反向选择,几乎是石破天惊的。
按照所有人的期待,她应该顺理成章申请常春藤,然后成为一个国际公民,在纽约或者伦敦的某个写字楼里,过一个标准的成功人生。
可是她跑了。
她从精英夏令营跑掉,跑到一个小城市,在工地上,获得工人的理解。
这是叙事才是颠覆性的。
然后是周莉线,沈逸达的设计也很有意思。
周莉对于宗族世仇的解法,不是私了,也不是用所谓的假大空的话号召和解,而是找到根本矛盾用水问题,引入官方力量。
其实里面还有隐藏的信息,周苏两家的恩怨持续了有几十年,为什么周莉能够解决?
原因很简单,家贫百事哀,一个家庭如此,一个地区也是如此。
之前是发展水平不到,想解决也解决不了,到了周莉能够解决,是因为经济发展了,地方发展了。
不只是因为周莉的聪明才智,也是因为时代变了。
两个村的村民凑一凑钱,再加上地方政府的支持,就能解决了。
最终,周莉选择去外面发展,是在宗族和现代发展之间,拥抱现代发展。
不过沈逸达没有将周莉从家庭里剥脱,她是解决了家族和宗族的问题之后,离开的,她背后依然有家族和宗族的支持。
然后到了方可可线,沈逸处理更加明显。
沈逸达的三观是,重组家庭的和解,而不是原子化的逃离。
把孩子从家庭里剥离出来,好莱坞有不少这样的作品。
以前大家是认为美国儿童保护严格,后来才知道,是鼓励进入转会期,进行流转。
不只是孩子,还有很多鼓励青少年逃离原身家庭的。
不只是美国,此后中国也有。
这样的行为,沈逸达是不赞同的。
一个家庭的抗风险能力,肯定比个人更强。
最差的结果,一个人信贷违约了,可以用自己父母的微信,还能打打零工。
如果一个女生被剥离了家庭,信贷完了,可能最终只能进入夜场。
实际上,将人从家庭里剥夺出来,迎合是消费主义,是把人驱赶进入设定好的通道。
那个女人>狗>男人的排列,真觉得是夸女人地位高?
这里面是把女人,男人都物化了,不当人了。
最会爆金币的最傻逼的,序列最高。
沈逸达的观点,就是除非父母真的很差,否则要尝试处理好家庭关系。
这不是为了什么迂腐的孝,而是让自己能够有更多的生存余量。
在方可可线里,方可可的成长弧线,她在渣男找上门的时候,她排斥的继弟,还有排斥他的继弟,像个骑士一样挡在门口,把渣男骂得落荒而逃。
这就是家庭的作用之一。
而周莉看似的远离家庭,方可可的融入家庭,看似矛盾,其实是一体的。
都是包含着对于观众的一种温柔,鼓励观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走向自毁。
而五人的李小曼线,则是人生哲理的上升。
就像很多好莱坞作品一样,总会给主角一个讲道理的段落。
哪怕其实狗屁不通,但是总能带动情绪。
比如《当幸福来敲门》,而中国电影这种时刻,就会让人感觉尴尬,比如《流浪地球》赵今麦的发言。
沈逸达就是通过李小曼这条线,让观众适应适应,银幕上,中国人也将讲讲人生观。
展现中国人的生死观,哪怕只是从一个女孩的视角,也蕴藏着中国人的智慧。
沈逸达看着媒体的报道,舆论的悄然变化,给自己打了分。
“6分吧,我大概是一个及格的导演了。”
一小撮媒体在批判他的时候,最常说的一个词是破防。
但恰恰是这些媒体被他破防了。
因为他们发现,沈逸达没有在跟他们玩同一个游戏。
他们在打一场阵地战,用商业和艺术的分野来划分阵营。
但沈逸达的电影,不属于他们棋盘上的任何一个格子。
他的电影,属于观众。
是观众用十天两亿的票房,给出了他们的回答。
沈逸达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楼下,新一天,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早点摊前冒着热气,几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路口。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每天都在运转。
无数普通人在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们会有烦恼,也会有快乐,会面对选择,也会面对失去。
沈逸达的电影,只是想让他们在走进电影院的一两个小时,看到一些温暖的东西,得到一些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从之前对于老少恋的鼓吹,对于外面月亮的崇尚…………………
变成了柳梦雅的选择对不对,温静娴的放弃算不算成长,周莉的做法是不是真的可行………………
进步虽小,但也是进步。
这些讨论,都在实实在在推动着社会的认知边界。
这才是超越叙事之上的力量,构建认知的边界。
靠一部一部电影,一个一个故事,悄悄改变人心中的坐标。
这才是沈逸达想做也在做的事。
《新世纪青年》的时候,他这把剑起自心湖,是一柄锋利的心剑。
在打人事件里,那一剑斩落,是锋利的,是愤怒的,是张扬的。
他在人群中劈出一条路来,劈掉了那些封杀他的围墙,也斩去了那些束缚的锁链。
《高跟鞋姐妹》里,他这把剑变了。
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浑厚。
虽然没有那么张扬了,但挥洒之间更从容,也更霸道。
就像一柄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当它划破长空的时候,没有呼啸的劲风,没有刺眼的寒芒,但它所过之处,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话语堡垒,都在无声中坍塌。
沈逸达觉得自己的导演之路,也算是及格了。
电影应为时而拍,好的电影呼应时代,也推动时代。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此剑争锋却无锋。
沈逸达对于导演之路,有了一些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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