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没回答。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向窗边。楼下,詹姆斯正指挥人把一箱箱标注“医疗物资”的铝制货柜搬上军卡。箱子侧面用马克笔潦草写着编号:RU-283至RU-300。
他掏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喂?”查尔斯的声音带着浓重睡意,“头儿,这都几点了……”
“起床。”唐宁说,“穿上你的飞行服。两小时后,利沃夫机场。有一架波音737要起飞,航班号UA-527。我要你跟着它,一直到它降落。不是用无人机——用你自己的眼睛。”
查尔斯瞬间清醒:“有人机?可我连飞行执照都没有!”
“你有比执照更管用的东西。”唐宁望着远处腾起的黑色烟柱——那是第七支队在焚烧最后一批亚速营文件,“你有恐惧。而恐惧,是最好的导航仪。”
电话挂断。唐宁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墨水笔。笔杆底部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PEN-007/MADE IN SHENZHEN。
他拧开笔帽,拔出笔芯,在一张亚速营军营平面图背面写下三行字:
**利沃夫机场T2航站楼,3号登机口旁咖啡厅,绿沙发。
下午三点十五分。
带‘海燕号’船舱热成像图来。**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随身战术口袋。口袋内侧,还躺着另一张泛黄的照片——维克托与奥克萨娜站在敖德萨港口,身后是锈迹斑斑的起重机。照片背面用俄文写着:*给真正记得我们为何出发的人。*
唐宁走出指挥部,迎面撞上布达诺夫。后者穿着崭新的美式迷彩服,胸前挂着三枚亚速营荣誉勋章——全是昨夜从战死者身上扒下来的。
“教官!”布达诺夫立正,敬了个歪斜的礼,“第七支队清点完毕!共缴获T-72B3主战坦克四辆、BMP-2步兵战车六台、120mm迫击炮九门、各型弹药二十三吨……还有这个!”
他献宝似的举起一只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二十支玻璃安瓿瓶,液体呈淡青色,瓶身标签印着俄文:*СЕРУМ-АЛЬФА(血清-阿尔法)*。
唐宁没伸手去接。他盯着那些瓶子,目光落在最上方那支瓶底蚀刻的微缩编号上:**UA-093**。
和教堂圣像后胶卷的编号一致。
布达诺夫还在滔滔不绝:“这是从克拉夫琴科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医生说这是某种新型止痛剂,但剂量高得吓人……”
“不是止痛剂。”唐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这是靶向神经抑制剂。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内,受试者会产生强烈幻觉,坚信自己正在执行上级命令——哪怕命令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布达诺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克拉夫琴科没来得及用它。”唐宁伸手,轻轻合上盒盖,“因为他发现,第一批接受注射的十二个孩子,全都开始画同一幅画。”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布达诺夫茫然的眼睛:“画的是一座没有门的教堂,屋顶上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灯罩上,印着鲁格实验室的标志。”
布达诺夫喉结上下滑动:“那……那些孩子呢?”
“死了。”唐宁说,“就在昨天下午三点。第七支队清理军营东区仓库时,发现他们被锁在恒温培养舱里。舱体温度维持在36.5℃,心跳监测仪还在跳——但心电图是直线。”
布达诺夫踉跄后退半步,手里的金属盒哐当掉在地上。安瓿瓶滚出来,一支撞在水泥地上,应声碎裂。淡青色液体迅速洇开,像一小滩凝固的毒液。
唐宁弯腰捡起那支完好的瓶子,拇指按在UA-093编号上,用力一擦。
漆面脱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RUG-093/PRO-M**。
他直起身,把瓶子放进战术背心内袋,拍了拍布达诺夫肩膀:“去把詹姆斯叫来。我们得谈谈,怎么让这批‘医疗物资’,安全抵达利沃夫。”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未燃尽的文件残片。一片焦黑的纸角打着旋儿掠过唐宁脚边,上面依稀可见几个未被火舌舔净的字母:**…OIL…MOLD…GROWTH…**
唐宁低头看着,忽然弯腰拾起那片残纸。纸灰簌簌落下,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字迹稚嫩却工整:
*爸爸说,霉菌最喜欢钻进石油里。
可真正的霉菌,长在人的脑子里。*
他把纸片攥紧,指节发白。远处,第七支队的卡车引擎轰鸣而起,车斗里堆满贴着“医疗物资”标签的铝箱。箱缝间,几缕淡青色液体正沿着缝隙缓慢渗出,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唐宁没回头,只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像在告别,又像在发令。
风更大了。吹散了最后一丝硝烟味,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殖质气息——仿佛整片东欧平原的地底,正有什么东西,在石油渗漏的缝隙里,悄然撑开菌丝,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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