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珩一怔,伸手欲取银币。李砚却将盘微侧,银币反光刺眼,他顺势一翻手腕,三十枚银币“哗啦”倾入盘中,叮当作响,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币,迎光一照,币面蟠螭纹在日光下竟泛出淡淡青晕——正是存单暗纹所用银粉之色。“世子请看,银币含银九成八,余者为秘鲁银矿伴生之微量锌铜,此色即证其源。存单纸中银粉,亦取自同批矿渣。银币真,存单即真;存单真,银币必可兑。二者本为一物之两面,何分彼此?”
刘珩指尖悬于银币上方,终未落下。他环顾四周,见诸宗室勋贵神色各异,有犹疑者,有冷笑者,亦有默默点头者。他忽将手中存单往盘中一掷,三十张纸片如白蝶纷飞,尽数落于银币之上。“好!既是一物两面,臣便暂存此单。然臣有一问——若三年后,朝廷银库空虚,此单还能兑否?”
李砚未答,只将盘中银币连同存单一并捧起,转身登上高台,至刘玉龙面前,双膝跪地,高举过顶。刘玉龙伸手,未取银币,反将那叠存单拈起最上一张,迎风一抖。纸面猎猎,青灰纸色在阳光下竟似流动,蟠螭暗纹随光影游走,忽明忽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耳中:“朕不答三年之后。朕只答此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此刻,京兆库中,实存白银一千二百三十七万八千九百六十两,铜钱三千四百一十二万贯,另有锌铜合金十钱币八百六十三万枚,银铜合金当百钱银币二百零七万枚。此数,昨日子时,已由税部、财部、格物院三方核验,签字画押,副本已呈于诸卿案头。尔等若疑,可随时遣亲信持印信赴库房查勘——库门三钥,分掌于三部,须三方同至方启。若库中少一两银、少一贯钱,朕亲自赴刑部受审。”
台下死寂。连风声都似凝滞。
刘玉龙将存单缓缓放回盘中,转向阮蕊晨:“传谕——自明日始,京兆所有官营工坊、皇商船队、军器监、织造局、盐铁转运司,凡采购本地农具、麻布、粗陶、炭薪、菜蔬、肉食,一律接受定额存单支付,价格照市价九五折,免征一切杂税。另,京兆府、洛阳府、长安府三处官仓,即日起开设‘存单易物’专柜,凡持存单者,可兑新收之秋粮、新焙之茶砖、新炼之煤块、新伐之松材,价格较市价低四厘。”
阮蕊晨躬身领命。刘玉龙又望向刘珩:“世子若愿,明日可携此单,至京兆织造局购新纺棉布二十匹,或至军器监购农用铁锄十柄,或至盐铁转运司兑粗盐百斤——皆以存单为凭,即时交割,童叟无欺。”
刘珩喉结滚动,终俯首:“臣……遵旨。”
是夜,京兆府邸,灯烛通明。刘玉龙召五人密议。沈恪摊开一张舆图,指尖点在京兆西北——那里新辟一座“通宝试验田”,占地千亩,由皇商农垦司经营,专种高产稻麦,田埂上插满小旗,旗上书“存单一贯,兑稻一石”、“存单十钱,兑麦一斗”。周砚舟呈上税部密档:“今日申时,已有七十六家京畿商户主动赴皇汉银行,将历年积存之银两铜钱,兑换为存单,合计白银二十八万两,铜钱九十四万贯。其中,永昌绸缎庄掌柜王恪,兑银八万两,换得存单八百张一贯;德丰粮行东主孙鹤,兑铜钱三十二万贯,换得存单三万两千张一钱。”
陈秉钧补充:“银行已依旨,将兑入银钱之半数,即十四万两白银、四十七万贯铜钱,转存入京兆、洛阳、长安三库;余半数,则按陛下所定‘锚定法则’,投入通宝试验田、京兆新筑官道、洛阳漕渠疏浚三处,购役夫、买物料、发工钱,所用皆为新发存单。三处工程账目,已由格物院专人复核,所耗存单总额,恰等于兑入银钱之半数。”
刘玉龙闭目良久,忽问:“今日兑出存单,流入民间,可曾有物价异动?”
阮蕊晨答:“已遣税部暗探遍访京兆三十六坊。晨间米价纹丝不动,午后因织造局收布加价,棉价微涨一分;申时德丰粮行挂牌‘存单专售’,粗粮价反跌半厘。总体而言,米、面、油、盐、炭、布六项民生之本,价格波动未超三日均值之百分之一。”
“好。”刘玉龙睁开眼,目光灼灼,“明日,着皇汉银行,在京兆、洛阳、长安三地,各设十处‘存单便民驿’。驿中不存银,只备三物:一为验单尺,供人自验真伪;二为‘通宝价目榜’,日日更新皇商官厂、官仓、工坊之存单兑物价格;三为‘惠民贷’薄册——凡持存单满百贯者,可凭单质押,贷出存单五十贯,用于购置农具、修缮房屋、延医问药,利息三分,三年还清,以实物或劳役抵偿皆可。”
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沉:“十年之内,朕要让天下人明白——存单不是废纸,是比银币更硬的通货;不是欠条,是朝廷握在百姓手里的印把子。银币会磨损,铜钱会锈蚀,唯有这纸,只要大汉的工厂日夜不歇,只要大汉的矿山持续喷涌,只要大汉的船队劈波斩浪,它就比白银更沉,比黄金更亮。”
窗外,初春寒意未消,檐角冰棱滴落之声清晰可闻。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头十张存单青灰纸面幽光浮动,蟠螭暗纹似在呼吸,银线游走如活物。那光不刺目,却沉甸甸压着整个房间,压着每个人的肩头——仿佛一张薄纸,已悄然托起整座帝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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