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躬身退下。刘玉龙走向殿后未完工的御书房,途中经过一扇敞开的窗。窗外,新筑的关厢区灯火如豆,其间几点昏黄,正是刚接通高压试验线路的“电灯”——工部用改良的竹丝碳棒与真空玻璃泡制成,亮度不及蜡烛,却已能照亮整间作坊。他驻足片刻,忽然道:“周卿,你记得三十年前,朕随先帝巡视天津卫船坞么?”
周怀瑾垂首:“臣那时刚入工部为吏,随侍在侧。”
“那时船坞里,三十个铁匠抡锤打一艘福船的龙骨,火花溅到脸上都不擦。如今呢?”刘玉龙抬手,指向远处关厢区一片亮着灯火的厂房,“如今一个女工,踩着踏板转三圈,就能让锻压机落下千斤之力。人力省了,可人心反倒浮了——匠人不摸铁,不知热胀冷缩;车工不蹬车,不知链轮咬合之妙。新律里,要加一条:凡官营车厂,每月须设‘返工日’,匠人弃机具,亲手捶打一块钢板,亲手拧紧十颗螺栓,亲手丈量一百尺链条。不为省工,为不忘本。”
周怀瑾喉结滚动:“臣……谨记。”
刘玉龙终于推开御书房门。室内未设炭盆,唯有一座新铸的铜炉燃着无烟蜂窝煤,炉上陶壶嘶嘶作响。他亲自拎起水壶,注入紫砂壶中,茶叶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沸水激荡,茶香清冽。他斟满两盏,一盏推至案边:“坐。今日不谈公事,只说私话。”
周怀瑾不敢坐实,只斜签着身子,在紫檀木椅边缘落了半边屁股。
“你儿子周珩,”刘玉龙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前日递了条陈,说格物院声学所该建一座‘静音塔’,专为测试不同材质吸音效果。塔不必高,三十尺足矣,但内壁须用十四种泥土、七种木材、五种矿石分层砌筑。”他抬眼,“他想做什么?”
周怀瑾额头汗珠滚落:“犬子……妄言。他只说,若高塔广播声浪太大,扰了百姓清梦,不如先在静音塔里试出最柔之音。”
“试音是假,试心是真。”刘玉龙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砂托盘上,发出清越一声,“他是在替朕试——这大汉的声浪,究竟该如雷霆震岳,还是如春雨润物?静音塔不必建。朕倒要建一座‘回音廊’:就在高塔基座环形广场,用青砖按特定弧度砌成,无论何人在廊中低语,百步外皆可听清。让百姓知道,天子之耳,不在九重宫阙,而在市井回音。”
窗外雪势愈急,扑在未装玻璃的窗框上,簌簌如蚕食桑叶。刘玉龙起身,走到御书房南墙——那里悬着一幅未完成的《京兆新图》,绢帛上墨线勾勒着关厢区、工业带、园林村、商业镇的轮廓,而旧城区域,被朱砂细细圈出,圈内只标四字:文枢禁地。
他取过案头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朱砂圈旁题写:
“旧城非囚笼,乃蓄水池。
新民如活水,自当奔涌而出,
而非淤塞于宫墙之内。
故塔高千尺,非为俯视众生,
实为托举万民之声,
使稚子啼哭、工匠锤声、商贩吆喝、
乃至妇人捣衣之韵,
皆可借电波穿云裂石,
直抵天涯海角——
此即朕之‘新汉’。”
墨迹淋漓未干,一阵狂风撞开虚掩的殿门,卷起满室雪沫。刘玉龙未回头,只伸出左手,稳稳按住案上未干的宣纸一角。墨色在风中微微晕染,如一道无声奔涌的江河,正漫过朱砂圈界,漫向图纸尽头那一片空白的、等待填满的蔚蓝海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