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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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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地处热带,并无分明四季,只有凉季、热季与雨季之分。

但即便是所谓的凉季,也只是稍微凉爽一些罢了。叛军是在上一年十一月起兵的,这正是一年中凉季的开始之月。

这既可以利用凉季的天气行军...

“革了?”鲁迅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如铜钟余震,在这四壁绘满《西游释厄传》的静室里荡开一圈沉甸甸的回响。他目光未离林正雄面庞,只将那“革”字咬得极准——不是推倒,不是废黜,是革除,是刮骨疗毒,是连根剜起。

林正雄缓缓起身,步至东壁之下,仰首凝望那幅《三藏伏龙》图:画中唐僧端坐莲台,金箍棒斜倚膝侧,白龙马昂首嘶鸣,而被缚于云柱之上的,并非青面獠牙的孽龙,而是一条通体赤金、鳞甲森然、角分九叉的蟠螭,龙目圆睁,怒视天门,颈项间缠着三道朱砂所书的“税契”“劳役”“世袭”八字咒文,字字如枷。

“诸位请看。”林正雄袍袖微扬,指向那蟠螭,“此非妖,乃暹罗百年痼疾之形骸。泰人称其为‘纳迦·拉差’——王权之龙。可这龙脊上驮的,从来不是湄南河的水脉,而是七百年前素可泰王朝定下的‘萨迪纳’法——土地归王所有,民依等级授田,贵族世袭采邑,农奴永附于地。”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可如今呢?湄南河平原上,六成良田归华人垦殖;大城府市舶司账册里,七成关税出自潮汕商帮;北线三十府粮仓,八成存米系‘侨垦公司’轮番交割;就连王室御用的紫檀雕花床,也是广州匠人携蒸汽压刨机,在阿瑜陀耶郊外设坊三月所制。”

皮埃尔忽然插话:“可这些华人,不也向王室纳税?不也服徭役?去年暹罗修湄南河堤,华人商号捐银三万两,还派了五十个会操作水力夯土机的技工。”

“对!”林正雄猛地转身,眼中灼光如炬,“他们纳税,却只纳‘商税’;他们服徭役,却以‘代役银’折算;他们修河堤,用的是能日夯十里堤岸的蒸汽夯机——而泰人农奴,仍在用竹筐背土,一日不过半里!”

他踱回蒲团前,手指在蒲团边缘划出一道浅痕:“诸位可知,一个泰人农奴,从生到死,须向领主缴纳多少?种子贷息、磨坊租、榨糖坊抽成、婚嫁许可费、丧葬停灵税……十七种名目,年复一年,永无尽头。而一个华人佃户,签的是五年契约,到期可携家眷另择良田,田契上印着南洋都护府认证钢印,背面还盖着潮州商会‘信义’火漆。”

“所以那些叛军喊‘驱逐唐山人’,喊得振聋发聩,却没人告诉百姓——若真驱尽华人,明日北线三十府的粮仓便要见底,后日大城府的码头就要瘫痪,大后日王宫厨房的蒸笼,再蒸不出一屉带着芝麻香的广式叉烧包。”

支丹一直静听,此刻忽道:“可您说要革除昭披耶之位……难道不是革掉整个贵族体系?”

“正是!”林正雄斩钉截铁,“昭披耶,本意为‘湄南河之主’,如今却成了‘世袭剥削之主’。我要革的,是这‘昭披耶’三字背后所依附的整套法统——废萨迪纳,立新田律;撤采邑,建郡县;收私兵,设巡检;禁世袭,行考选。凡有功于垦殖、水利、工商、教化者,无论泰汉,皆可凭实绩授职授田。”

法蒂玛蹙眉:“可泰人贵族岂肯束手?”

“他们已在动手了。”林正雄冷笑,“北边叛乱,表面是泰人贵族裹挟乡勇,实则每支叛军营中,必有三名‘训导官’——操着流利官话,腰佩格致学派徽记,教士兵用燧发枪列方阵,教军官用沙盘推演战法。这些人,便是天理学派借格致之名安插的‘清君侧’刀锋。他们要的,不是暹罗乱,是要乱中取栗,扶植傀儡,将暹罗变成天理学派的海外钱仓与兵源地。”

皮埃尔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您故意引我们入局,是要……”

“借虎皮,扯大旗。”林正雄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用四学派在法兰西之名,为暹罗华人正名——我们不是寄居客,而是开疆者;不是附庸民,而是立国者。你们在欧罗巴掀翻教廷神权,在南洋,便助我掀翻这盘踞湄南河七百年的旧神权!”

室内骤然寂静。窗外,一只翠鸟掠过佛塔飞檐,翅尖沾着初升朝阳的碎金。

鲁迅徐徐展开手中那叠《大城府日报》,纸页翻动声如蚕食桑叶。他指着头版一篇《北线捷报》旁的铅字小注:“昨日,空沙旺东南十五里,‘稻香村’遭焚。村中三百二十七户,华人二百九十户,泰人三十七户。焚后掘地三尺,得蒸汽脱粒机残骸七具,水力碾米槽三座,水泥晒场基桩十二处。官兵验尸,华人死者多握锄柄或扳手,泰人死者多持柴刀或竹矛。”

他抬眼,声音平缓却重逾千钧:“郑公,您方才说,要革昭披耶。可若革得狠了,怕是今日坐在此处的诸位,明日便要成叛军檄文里‘勾结夷狄、祸乱暹罗’的罪魁。潮州商会能供粮饷,可谁来供这‘大逆不道’四字的刀斧?”

林正雄竟朗声而笑,笑声惊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解下颈间一串菩提子,其中一颗色泽深褐、纹理虬结,赫然是枚经年摩挲的乌木印章——印面阴刻“昭披耶信”四字,字口却被一道新鲜刻痕生生劈开,裂纹如闪电贯穿“信”字心口,露出底下未曾打磨的木质原色。

“阿瑜先生且看。”他将印章按在案几上,墨汁未干的裂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这印章,是我致仕那日亲手劈开的。自那日起,世上再无昭披耶信,只有郑国英。而今日,我将这半枚残印,赠予用四学派。”

他取出一方素绢,以朱砂饱蘸狼毫,在裂印旁郑重题写:

**“暹罗新命,自此始矣——郑国英谨付,用四学派执掌”**

落款处,一枚鲜红指印如血滴落。

支丹凝视那指印,忽问:“郑公既决意破釜沉舟,可曾想过——若天理学派反扑,调南洋都护府水师封锁湄南河口,断绝粮食与火药输入,又当如何?”

林正雄目光转向西窗。窗外,一株百年菩提树浓荫如盖,树影深处,隐约可见数台黄铜蒸汽泵正缓缓吞吐着湄南河水,将清流注入寺内莲池。那泵体铭牌上,赫然 stamped 着“广州格致书院附属机械厂·康熙五十七年制”字样。

“支丹先生。”他声音低沉如古井,“您可知,为何大城府二十万人口,竟有七万泰人聚居于湄南河西岸沼泽区,而华人尽数居于东岸高阜之地?”

不待回答,他指向窗外:“因东岸地下,埋着三条主干蒸汽管道——一条输水,一条输气,一条输热。那是三十年前,我任财政大臣时,以‘王室恩赏’名义,默许潮州商会铺设的‘地下龙脉’。管道图纸,此刻就在潮州商会密室铁匣之中。而管道阀门总控,”他顿了顿,指尖轻点自己左胸,“在我心口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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