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王武嘶声咆哮,血水顺着他下颌淌进领口,“掘开东门瓮城!取所有桐油、松脂、火硝!今夜子时,我要烧掉袁军所有战船!”
刘虎如梦初醒,转身狂奔下城。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马道尽头,王武才缓缓卸下肩甲。左肩赫然插着半截断矛——那是他跃入护城河时,被城头慌乱射下的流矢所伤。他咬牙拔出断矛,伤口喷出的血竟是暗紫色。
“毒……”王武踉跄扶住女墙,望着寿春方向愈发明亮的火光,忽然低笑出声,“好啊……俞涉,你连陈刺史府邸的鹤顶红,都偷来涂在箭镞上了。”
他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辛辣液体灼烧着喉咙。酒液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在冻土上洇开一片暗褐。远处,吕布的赤兔马忽然昂首长嘶,声震云霄。
王武抬手抹去血迹,将染血的手指伸向天空。淮北朔风卷起他湿透的鬓发,露出额角另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在丹阳郡剿灭山越时,被毒箭所伤。当时郎中说,此毒蚀骨,活不过三十。可他如今三十七岁,仍在扬州杀人如麻。
“原来如此……”王武喃喃自语,望着自己颤抖的左手,“你们早知道,我活不长了。”
风卷残云,月轮初升。清辉洒在上蔡城头,照见王武挺直如枪的背影。他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将最后一口烈酒尽数倾入口中,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颈侧蜿蜒而下,与血水交融,在月光下泛着诡谲银光。
“刘虎!”他暴喝如雷,声震四野,“传我将令——所有伤兵,发双份口粮!所有弓手,换用火箭!所有火油罐,搬上东门箭垛!今夜……”王武猛地抽出断刀,刀锋劈向明月,寒光炸裂,“我要让袁军知道,什么叫——江东无降将!”
城头火把齐刷刷燃起,映得他半边面孔猩红如血。而就在这一瞬,淮河南岸寿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那声音穿透火海,竟如杜鹃啼血,字字泣血:“王……武……你……好……狠……心……”
是陈温幼子的声音。
王武握刀的手猛然一颤,刀尖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锐响。他缓缓转头,望向寿春火光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人被缚于熊熊燃烧的刺史旗杆之上,火舌已舔舐到他飘扬的束发。
“阿稚……”王武喉头滚动,却终究没发出声。他只是将断刀狠狠插进女墙砖缝,刀身嗡嗡震颤,仿佛在应和着淮水呜咽。
此时,俞涉高台之上,鼓槌第三次举起。鼓面绷紧如满月,蓄势待发。
吕布忽然策马前移半步,方天画戟斜指苍穹。赤兔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即将降临的,不是厮杀,而是某种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
风更急了。吹得上蔡城头“陈”字大旗猎猎作响,旗面裂开一道狰狞豁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王武解下腰间酒囊,最后一次仰头。酒液混着血水灌入咽喉,灼烧感直抵肺腑。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杀人后,也是这样喝光一囊酒。那时师父说:“武儿,酒能暖身,却暖不了心。真正让你站稳的,从来不是脚下土地,而是你肩上扛着的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越过沸腾的淮水,最终落在俞涉身上。月光下,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上,竟有几分故人影子——像极了当年并州雪夜里,替他箍紧方天画戟的少年。
“俞涉……”王武唇角微扬,吐出最后一口带血的酒气,“你既知我活不长,为何……还要逼我至此?”
话音未落,东门瓮城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裂声!整段城墙剧烈摇晃,砖石如雨坠落。烟尘弥漫中,数十条黑影挥舞铁锹,正疯狂挖掘着被填埋的旧水道——那是三十年前淮南王修建的泄洪渠,早已湮没于岁月。此刻渠口被掘开,浑浊淮水裹挟着千年淤泥,轰然喷涌而出!
“王武疯了!”袁军阵中有人嘶喊,“他在引淮水倒灌军营!”
俞涉却岿然不动,只是将鼓槌轻轻搁在鼓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望着那喷涌的浊流,忽然低声念道:“《淮南子》有言:‘夫水浊则鱼喁,政苛则民乱。’王将军,你这是……要搅浑这池淮水啊。”
吕布闻言,赤兔马竟人立而起,前蹄踏碎虚空。他望向那决堤般的浊流,又看看俞涉平静如深潭的眼眸,终于明白——所谓决战,从来不在疆场。而在人心溃散之前,在忠义崩塌之际,在明知必死仍要挥刀的刹那。
上蔡城头,王武独立女墙,衣袍猎猎如帜。他望着袁军阵中那抹青衫,忽然大笑出声,笑声震得火把摇曳,惊起栖息在箭垛上的寒鸦。
“俞涉!我王武一生,从未败过!”他猛地抽出插在砖缝的断刀,刀尖直指苍穹,“今日……便教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无敌!”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跃下女墙!不是坠向护城河,而是扑向那决堤喷涌的滔天浊浪!水花炸裂的瞬间,他手中断刀划出一道惨白弧光,竟将整条水龙从中劈开!
轰隆——
决堤之水被强行分作两股,如两条愤怒蛟龙,裹挟着千年淤泥与碎石,朝着袁军连营南北两侧狂泻而去!营帐如纸片般被撕碎,战马悲鸣着被浊流卷走,火把接连熄灭,只余下无数惊惶呼号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俞涉高台上,鼓面终于响起第一声。咚。
不是进攻的鼓点。
是丧鼓。
他缓缓放下鼓槌,望着那被浊流吞噬的袁军连营,又望向寿春方向愈发明亮的火光,轻声叹息:“王武啊王武……你烧了寿春,淹了袁营,却把自己,也烧成了灰。”
风卷残旗,月照寒江。
上蔡城头,唯余断刀插在女墙砖缝,刀身微微震颤,嗡嗡作响,如一首未终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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