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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刘备满目困惑不解,一脸好奇之色,俞涉只笑而不答。
并非是他有意隐瞒,实在是不好解释,怎么跟玄德说呢?我能未卜先知,提前就知晓有传国玉玺会被弃于建章殿井中?
这话说出来,...
李傕闻言,面色骤然铁青,手中酒爵“啪”地一声砸在案上,酒液四溅,如血泼地。帐中诸将齐齐一凛,甲叶铿然,刀柄已按至半寸。郭汜斜倚胡床,慢条斯理剥着一枚干枣,眼皮都未抬,只嘴角微掀,似笑非笑——那笑意却比刀锋更冷。
“袁公路!”李傕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烛台,火苗狂跳,“尔既信不过我,何须摆这鸿门之宴?不如直说,你欲如何取我首级,好向天子邀功?还是……想学王允旧事,借勤王之名,行僭越之实?”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你麾下兵马,可有半数是关中儿郎?你营中粮秣,可有一石出自三辅膏腴?你连武关都拖了五十日才破,如今倒来怪我李傕不忠?!”
袁术端坐不动,面沉如水,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玉珏——那是天子亲赐、刘和密携而出的信物,珏上阴刻“奉天讨逆”四字,边缘已被他掌心汗渍浸得发润。他不开口,只将玉珏轻轻推至案前,玉色清寒,在摇曳灯影里泛出一线幽光。
帐中死寂。连郭汜剥枣的手也停了。
李傕目光死死钉在那玉珏上,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滚烫的砂砾。他知道,这不是信物,是刀——天子尚在,诏书未废,袁术便仍是汉臣;可若他今日真动了袁术,明日天下便再无“李傕”二字,只有“逆贼李傕伏诛”的邸报传遍九州。更可怕的是,袁术身后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吕布。
那赤兔马踏过之处,西凉铁骑曾如麦秆般倒伏;那方天戟挑起之时,董卓的头颅尚在长安东市悬了七日,血未干。
李傕终究缓缓坐下,抬手示意左右退下。帐帘垂落,隔绝了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他盯着袁术,一字一顿:“公路若真为汉室,当知天子困于营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皇后怀胎七月,昨夜腹痛彻夜,太医令不敢近前——只因我军中无药,连艾绒都烧尽了。”
袁术瞳孔微缩。他确曾听斥候密报天子病弱,却不知已至如此境地。伏皇后有孕?他竟全然未闻!刘和带回密诏时,只言天子蒙尘,皇后悲泣,却未提此等要命关节。他下意识看向俞涉,见后者垂眸静立,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那是常年握缰控弓留下的习惯。俞涉亦未抬头,可袁术分明感到,那低垂的视线如针,正刺在他心口最虚处。
“子川。”袁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去看过天子么?”
俞涉终于抬眼。眸光沉静,不见波澜,却让李傕脊背一僵——这眼神,他见过。当年王允在未央宫偏殿召他议事,也是这般沉静,沉静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埋着千斤火油,只待一点星火。
“回主公,”俞涉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地砖,“末将三日前,曾扮作送炭杂役,混入李将军营后柴房。自窗隙窥见——天子跣足立于雪地,以冻疮溃烂之手,拾拾散落竹简;伏皇后裹一领褪色锦被,蜷在塌角,用断簪划地计日,地上已有四十七道深痕。太医令跪在帐外,捧着空药匣,额头撞地三下,血染素绢。”
帐内风声忽止。连郭汜手中那枚枣核“嗒”地坠地,都清晰可闻。
李傕猛地攥紧案沿,木纹深陷掌心。他并非不知天子困苦,只是……只是这困苦,本该是郭汜分担的!他怒视郭汜,郭汜却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一道新结的血痂:“李兄忘了?半月前你遣人割我耳垂,说我私通袁术。这伤疤,比天子冻疮更深。”
袁术倏然起身,玄色大氅扫过案角,烛火剧烈晃动。“够了。”他声音低沉下去,竟带着三分疲惫,“二位将军,既都念着天子,何不共议一策?——今夜子时,我军移营灞桥南岸,李将军守北岸,郭将军率两万兵屯蓝田坡,互为犄角。明晨卯时,三军同赴灞桥,以白布裹甲,持素幡,假作吊丧之师——就吊那‘暴毙’于乱军中的李傕、郭汜二贼!”
李傕、郭汜齐齐一怔。
“吊……吊丧?”郭汜失声,“我二人尚在帐中饮酒!”
“正因尚在帐中,才需假死。”俞涉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竟是天子手书《哀江南赋》残篇,墨迹洇染,字字泣血,“天子亲书此赋,题跋云:‘贼不弑君,而使君如囚;不夺玺绶,而使玺绶蒙尘。此非刀兵之祸,乃礼崩之兆也。’——二位将军若真欲保全名节,便请随主公演这一出‘尸谏’。”
他指尖点向赋尾朱砂批注:“天子写此,非为求生,乃为试忠。试二位将军,可敢为汉室,负千古骂名?”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李傕盯着那朱砂批注,忽然想起幼时在羌地放牧,老牧人教他辨认狼群:真正的头狼从不嘶吼,只悄然退入暗处,任小狼在明处撕咬。如今……天子是否也成了那退入暗处的头狼?而他们,不过是被驱赶着相互啃噬的幼崽?
郭汜却盯着俞涉手中帛书,喉结滚动:“此赋……陛下何时所书?”
“三日前,伏皇后忍痛磨墨,天子以左手书成。”俞涉垂眸,“皇后腹中胎儿,已能踢动锦被。”
帐外忽起风雷。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瞬息照亮三人脸庞——李傕额角青筋暴起,郭汜指节捏得发白,袁术袖中右手,正死死掐进左腕皮肉,血珠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入脚下青砖缝隙。
暴雨倾盆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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