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升平十七年,东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执掌东晋十余年权柄的大司马桓温病逝。
桓温健在时统帅全国军队,总揽全国政务,甚至能够废立皇帝。
但即便如此,桓温还是没有走出那一步。
这与桓温的性格有关。
桓温处事优柔寡断,缺乏篡位者该有的狠绝。
并且,他还顾忌自己的名声,企图效仿曹丕、司马炎走禅让程序。
结果就是,在陈郡谢氏等一众世家门阀的合力阻击下,桓温被硬生生拖死了。
而在桓温死后,则是发生了第二件大事。
前秦发动了灭晋之战。
之所以选择在桓温死后发动战争,并不是因为苻坚怕了桓温,而是苻坚想要将意外降到最小。
以至于自苻坚前往后世,到如今举大军伐晋,中间过去了十五年的时间。
有道是“守江必守难”。
古代南方政权依靠长江防御北方敌人,但仅凭长江天险并不稳固,更有效的策略是将防线北推至淮河。
因此,身处淮河流域附近,有着“中原屏障,江南咽喉”之称的寿春一般会成为南北双方争夺的核心。
而如今,前秦与东晋的人马尽皆向寿春方向集结。
在原本的历史中,东晋此战兵马仅有八万。
但是,由于谢安十五年前从李清照口中获悉将来会有一场惊天大战。
因此他早早开始了准备,硬生生将东晋的兵马扩充到了二十万。
而二十万也并不是东晋的极限。
占据荆州的桓温手中还有十万兵马。
这些年来,依靠着兄长谢奕的关系,谢安在防备桓温的同时,还维持着与桓温以及桓氏若即若离的关系。
在谢安看来,朝廷的二十万兵马加上荆州的十万兵马,阻挡住前秦大军应该不成问题。
但现实是,在桓温病逝后,局势急转直下。
前秦仅用一月便攻下了桓氏占据的荆州。
而这,也意味着东晋接下来要以偏安一隅的疆域以及二十万兵马,迎击如日中天,拥有近百万军队的前秦。
一时间,东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东晋的都城建康距离战场的中心并不远,仅有数百里。
可以说,一旦前秦拿下寿春,那建康便唾手可得。
也正因为如此,作为东晋都城的建康,其周边也陆陆续续出现逃难的人。
而在逃难之人中,大部分向更南方逃去。
但还有一部分人,反其道而行之,前往了前秦占领的北方。
因为有传闻,前秦比东晋更好。
“叔父,苻秦真的像叔父你说的那般美好吗?”
在一支为数四人的逃难队伍中,一位小男孩好奇地望向身边一人。
“当然了,这可是你叔父我的亲身经历。”
被唤作叔父的年轻男子此刻一脸得意。
前往苻秦算得上是他这一生中做过最为正确的决定。
前几年,由于晋朝的苛捐杂税,走投无路的他选择逃亡。
当时的他有两条路。
一条是投身士族,成为士族的佃客。
此举虽然能够避免苛捐杂税,但是却还要受到士族的压迫,失去人身自由。
另一条则是逃入深山,与其他逃亡的人一同聚族而居。
但此举要每日提心吊胆,时刻提防官府。
思前想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这些年来,他听到些传闻。
说氐族建立的苻秦有多么好。
但他之前仅是听听,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如今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铤而走险,前往苻秦。
然后嘛………………
听闻年轻男子如此夸奖苻秦,他身旁的中年男子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阿弟,可我听说苻秦乃是异族统治,吃人不吐骨头的。”
“兄长,一开始我也是这般认为的,但是后来我才发现,这纯属以讹传讹。
现在苻秦的繁盛程度远超兄长你的想象。
甚至于,当今的苻秦可以堪比曾经的大汉盛世!”
虽然年轻男子并未经历过大汉盛世,但是大汉曾经的辉煌他也有所耳闻。
而苻秦则与他心中所想的大汉完美契合。
听闻自己的弟弟对苻秦如此称赞,中年男子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敢相信的神情。
“阿弟,这会不会太过了?异族建立的苻秦怎么能够与大汉盛世相提并论?
像刘渊建立的汉赵,实行胡汉分治,利用胡人来治理汉人,汉人的地位可不怎么样。
又比如石勒建立的石赵,在延续胡汉分治的基础上将胡人立为上等人,而汉人只能是下等人。”
面对兄长的担心,年轻男子开始耐心解释。
“兄长,建立苻秦的氐族与你说的这些胡人可不一样。
你说的那些胡人来自北方,祖上都算是匈奴。
而氐族则是在先秦时期就在蜀地,陇西定居了。
并且,与从事游牧的胡人不同,氐族和我们汉人一样从事农耕。
他们姓汉姓,说汉话,穿衣,除了一些习俗与汉人不同外,几乎与汉人一模一样。”
“这样啊......”
听闻自己弟弟对氐族的讲解,中年男子微微点头。
他从未见过氐族。
如今他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了解氐族。
“关于兄长你所担心的我汉人在苻秦地位低下,其实兄长大可放心。
因为苻秦的皇帝苻坚对各族一视同仁。
无论是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尽皆如此。
就算氐族权贵犯法,苻秦的皇帝苻坚也会严惩。
而且,苻秦皇帝苻坚不仅大力提倡儒学,兴办教育,他还起用王猛、权翼等汉族士人为股肱之臣。
可以说,我汉人在苻秦内占据着不小的分量。”
尽管年轻男子说得煞有其事,但中年男子的脸上依然满是担忧。
“阿弟,就算如此,也不能说苻秦能够比肩大汉吧。
你看我晋朝,同是汉人建立,但我们如今的生活......”
“兄长,我等之所以生活得如此困苦,皆与朝廷与士族有关。
士族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朝廷无法从士族手中获取足够的钱粮,便将沉重的赋税转移到我等身上,不仅按土地收税,还按人口征税。
除了繁重的税收,百姓还会随时被征发去服劳役和兵役。
为了求生,百姓们不得不投靠于士族门下,沦为士族庄园里的佃客,部曲甚至奴隶,就此彻底成为士族的私产!”
听着年轻男子的言语,中年男子如临大敌一般观望四周。
确定四下无人后,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阿弟,我晋朝如此,难道苻秦有所不同?”
“兄长,这是当然的,光是赋税,苻秦就比晋朝好太多了。
像晋朝名义上是十税一,但实际上的税率要高得多。
而苻秦则是三十税一。
不过,在我看来,苻秦的三十税一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苻秦作物的产量。
兄长,你不知道,苻秦的作物产量轻轻松松亩产四五百斤。’
“多......多少?"
中年男子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他一年累死累活才堪堪能亩产一百多斤,结果苻秦的作物却能够轻松亩产四五百斤。
“啊......阿弟,这是真的吗?”
“兄长,我还能骗你不成,那可是我亲自栽种收获的。”
“这这这......如此一来,苻秦哪怕十税一也不过分。”
“兄长,这才哪到哪啊?苻秦可不止如此!”
中年男子再次一惊。
“还有?”
“这当然了,想来兄长你也知道,晋朝选官看重门第出身,官职几乎被士族垄断,我等普通百姓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
“难道说......”
中年男子很快理清了自己弟弟言语中的含义。
“没错,苻秦选拔官员不看门第出身,而看重能力。”
“能力?那怎么验证一个人的能力呢?”
“用考试。”
“考试?”
“没错,兄长,苻秦推行了一种名为科举的制度,其中包括众多科目,如果能够通过层层选拔,就能够在苻秦做官。”
“阿弟,我们普通百姓也能够做官?"
“当然。”
得到年轻男子的肯定,中年男子的脸上涌现出一抹雀跃之色。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阿弟,我们普通百姓不像士族有先生有书籍,连字都不识,又该如何参加考试?”
“兄长,苻秦每个都县都有免费教人认字的先生,还有免费的书籍,识字不再独属于士族。”
“这敢情好。”
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身边孩子的脑袋。
他决定要前往苻秦了。
“阿弟,你再和我说说有关苻秦的事吧。”
就当年轻男子准备再次开口之际,他若然发现迎面走来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
粗略一看,人数有百余人之巨。
见状,逃难的众人纷纷低下头,任由马车经过。
望着离去的马车,中年男子依然心有余悸。
“如此阵仗,恐怕是位大人物。”
“兄长,无论他是多大的人物,皆与我们无关。”
“说的也是。”
被护送的马车在官道上行进半晌功夫后,便抵达了东晋的都城建康。
进入建康城后,马车继续行进,很快来到了一座宅邸前。
待马车停稳,一位女子掀开马车的帷幔,从马车中走出。
其正是来自于宋朝的李清照。
酉时三刻,建康城。
一辆马车从皇宫中缓缓驶出,朝着谢氏宅邸的方向驶去。
马车中坐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已经执掌东晋大权的谢安。
自十五年前李清照来过一次东晋后,原本隐居的谢安正式被陈郡谢氏推到台前。
在谢氏全族的鼎力支持下,谢安一路升迁,直至被任命为中书监、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谢安能成长到这般地步,除了有陈郡谢氏的功劳外,更多的是谢安本身的能力。
在防备桓温的同时,他还努力维持着与桓温的平衡,以达到共同抵御北方苻秦的目的。
并且,随着官职的提升,他没有自傲,反而更加谦逊低调,赢得了百官的一致好评。
而如今,坐在马车中的谢安脸上完全没有身居高位时的意气风发,反而是神色凝重。
实际上,从十五年前,来自后世的李清照来过晋朝后,谢安就没有放松过。
因为李清照提到,将来会有一场大战。
尽管那场大战最终是以晋朝的胜利而告终,但直觉告诉谢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结果,五年后,苻秦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拿下慕容燕。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苻秦就是那场战役的另一方。
事实如谢安所预料的那般。
拿下慕容燕的苻秦一路扩张,最终成长为了一个能与晋朝相提并论的庞然大物。
而这,仅不过花费了七八年的时间。
好在,他早已做足了准备。
只是,一想到苻秦的兵力以及苻秦手中的那些利器,谢安便感到一阵头疼。
尽管他也曾派人前往苻秦收集讯息,但收效甚微。
甚至于,派出去的人很多下落不明。
这也导致明明历史上是晋朝获胜,他也做足了准备,可他心中依然满是担忧。
最终,他的担忧得到了应验。
一月前,苻秦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拿下了桓氏镇守的荆州。
朝廷甚至来不及派出援兵,战争便已结束。
这导致他大晋即将面临两路包夹的局面。
如此危局,一时令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心中想着前线的战事,谢安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刚一下车,门口的仆从便迎了上来。
“主人,有一位自称李清照的女子来访。”
“谁!”
听到李清照之名,谢安整个人精神一振。
见状,仆从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主人,有一位自称李清照......”
还未等仆从说完,谢安便打断道。
“现在这位李清照身在何处?”
“票主人,她正在府中前堂等待主人。”
得知李清照的位置,谢安立即大步前往。
看着谢安离去的背影,门口的仆从一脸疑问。
“奇了怪了,从来没有见过主人那般神态。”
这时,他身边那位仆从出声道。
“你也不想想那位女子是怎么来到府中的,那可是前线征讨大都督谢石谢将军专程将她护送前来的。”
谢安在宅邸中一路穿行,很快来到了府中接待客人的前堂。
见到谢安前来,李清照起身,朝谢安迎了上去。
“妾见过安石先生。”
望着面前光彩照人的李清照,年逾五十的谢安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清照,十五年不见,你的风采不减当年啊。”
这是谢安发自内心的话。
十五年前,他是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人。
十五年后,他已然年逾五十。
可对面前的李清照而言,仿佛又过去了四五年那般。
面对谢安的夸奖,李清照笑着回应道。
“安石先生谬赞了。”
“清照不必自谦,先坐吧。”
待两人坐定,谢安望向李清照。
“局势如此紧张,清照此行可还顺利?”
“妾此行多亏了征讨大都督谢石的护送。”
“哦,石奴啊。”
谢安点了点头。
尽管他的这位弟弟没有见过清照,但他将清照的事迹与谢氏众人说过。
想来是清照自报家门后,他的这位弟弟派人护送清照来建康。
理清事情的脉络,谢安开门见山道。
“清照,时隔十五年,不知你此前来所为何事?”
“安石先生,妾此番前来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
见李清照提及大战,谢安顿时来了兴趣。
“清照,想来这场大战的双方是苻秦与我晋朝吧,你现在可否告知我,此战的胜利者是谁?”
尽管谢安先前已经推测出战争的胜利者是他晋朝,但问完问题后,谢安还是眼巴巴地望向李清照,希望得到李清照的肯定答复。
“安石先生,按照历史的发展,最终的胜利者是晋朝。”
得知晋朝是胜利者,谢安顿时松了口气。
“那不知我晋朝是如何战胜苻秦的?”
谢安的想法很简单。
尽管他已经进行了排兵布阵,但是他不知道他的排兵布阵是否与历史上一致。
如果一致那还好。
如果不一致......
恐怕战局会突生波折。
对于谢安提出的问题,李清照摇了摇头。
“清照,可是不方便”
“安石先生,并非不方便说,而是说出来也无用。
李清照的一席话令谢安百思不得其解。
“说出来也是无用?这是为何?”
“因为现在的发展已经偏离了原本的历史。”
伴随着李清照的讲述,谢安下意识地联想到苻秦拥有的一系列奇物。
“清照,也就是说,与历史上我晋朝获胜不同,此番与苻秦的大战,最终的胜负还犹未可知?”
“并非犹未可知,而是晋朝必败。”
“什么!”
谢安先是震惊,然后便是疑惑。
“清照,原本历史中我晋朝取得了胜利,现在我晋朝却输了,为何会有如此变化?难道说,是因为苻秦突然出现的那些利器?”
“可以这么说。”
李清照的回答令得谢安眼睛蓦然圆睁。
“清照,你见过苻秦的那些利器?"
面对谢安的问询,李清照并未回答,而是掏出手机,递到谢安的跟前。
“清照,我记得此物名为手机。”
先前来东晋,李清照为谢安介绍过手机。
因此见到手机后的谢安并未感到惊奇。
“是,安石先生,此番妾是要给你看手机上的内容。”
说罢,李清照点开一个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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