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有个四十来岁的娘娘在卖蛋烘糕,蛋香徐徐飘来,周砚鼻翼动了动,眉头微皱,怎么还有点焦糊的味道呢?

周砚上前,摊位前站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在等蛋烘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指甲缝嵌着炭黑,胸口绣着吉祥煤矿的字样。

他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煤痕爬在脸上,一脸藏不住的疲态。

但注意到周砚的目光,还是礼貌的扯起一点笑容,牙齿分外白。

周砚也礼貌的跟他点了点头,站在摊位前跟孃孃问道:“孃孃,蛋烘糕有啥子味道的?”

“有豆沙和芽菜肉末的......”孃孃的话说到一半,有些手忙脚乱的夹起锅里的蛋烘糕,底部已经有些焦糊发黑了,尴尬苦笑道:“哎呀,有点糊了,小伙子,不好意思哈,我......我给你重新做一个嘛.....

周砚眉梢一挑,出来卖蛋烘糕,还能把蛋烘糕煎糊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看样子,这孃孃怕是个新手哦。

他观察了一下这个孃孃,看着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眼角细纹颇深,面相有点愁苦,身上的靛蓝色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围裙倒是干干净净的。

摊子是用鸡公车推来的,搭了个简易架子。

“没得事,娘娘,你重新做一个嘛。”青年开口道。

“我也刚开始学做,还不是很熟练,不好意思哈,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娘娘连连道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尴尬又自责。

“没事,都有个过程嘛。”青年反倒宽慰起她来。

“谢谢啊。”孃孃得到了一些安慰,用帕子把有点糊底的小铜锅擦了一遍,加一点点油稍稍润一下锅,然后从旁边的盆里舀了一勺面糊到锅里。

周砚看得直摇头,首先是面糊多了点,那你想让蛋烘糕熟就得增加煎的时间,那就容易糊底,不然就不熟,对于新手来说,这就是两难的局面了。

她这面糊调的过于粘稠了,而且有些小颗粒没搅匀,水放少了得背锅,这样做出来的蛋烘糕,周砚都能想到口感得多糟糕,必然是有颗粒感的。

再看旁边摆着的两盆馅料。

【一盆糟糕的豆沙馅(黄棒,连红豆壳壳都没有去,吃起来卡喉咙)】

【一盆不错的芽菜肉末】

周砚抿嘴,这鉴定小嘴淬毒了。

不过那红豆馅看着确实不行,红豆碾碎后,红豆壳也混在里边,那红豆馅追求的细腻口感就完全没有了。

他们做洗沙馅,第一步就是把泡好的红豆搓壳,把红豆壳去掉之后,再去沉淀洗沙。

“小伙子,你要啥子口味的?”孃孃把锅盖盖上,这才有空抬头看着周砚问道。

“孃孃,我要个芽菜肉馅的嘛。”周砚说道,虽然小朋友可能更喜欢吃豆沙馅的,但这豆沙馅周砚确实有点下不去手,相比之下,芽菜肉末炒的还不错,至少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要得,你稍等一下哈,我一锅一锅做,免得乱套。”娘娘跟周砚说道。

“没得事,娘娘你慢慢整。”周砚笑着点头,带着几分好奇道:“娘娘,你这刚学的手艺啊?啷个想着出来摆摊呢?”

孃孃点点头道:“对,我就前段时间站在别个摊子旁边看了几天,人家也不愿意教你,只能自己琢磨麻。去买了两个铜锅,置办了两个煤球炉,在家里做了几回,就出来摆摊了。

没得法,老伴去年遭牛顶了腰,现在还干不得重活,儿子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种点菜卖不出来买药钱啊,就想着弄点小生意做一下,把娃娃的药钱找到。”

“都不容易啊。”青年叹了口气。

周砚也跟着叹了口气,确实都不容易,这娘娘可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但是,就她这手艺吧,想要靠蛋烘糕挣钱,怕是有点难。

“系统,帮扶任务呢?快触发啊!你再不触发,我要出手了啊!我真要出手了啊!不开玩笑的!”周砚在心中默念。

等了一会,系统的提示音并未响起。

但周砚又闻到了糊味,连忙提醒道:“孃孃,你这蛋烘糕好像又糊了。”

“啥子?”孃孃手忙脚乱地揭开盖子,一般糊味扑鼻而来,蛋烘糕面上还没好呢,拿镊子夹起一看,底下又糊了。

孃孃见状有些沮丧,连连叹气道:“哎哟,啷个回事哦,平时在家比这个时间烘的还长的嘛,都不见糊,今天啷个连着糊了两锅了。”

一旁的青年也略显无奈,犹豫着要不要走,但嘴上还宽慰道:“没得事,不着急嘛,我看比上一份还是要好点。”

“那……………那我再给你做一份嘛,这个我带回去当晚饭。”孃孃一脸愧疚道,把那煎糊了的蛋烘糕小心放到一旁的袋子上,又准备做下一锅。

周砚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道:“娘娘,要不我帮你做一锅?”

孃孃和青年同时看向了周砚,面露诧异之色。

“小伙子,你还会做蛋烘糕啊?”孃孃问道,有些惊喜。

周砚点头:“对,学过,要不要我教教你嘛。”

“那太好了啊!”孃孃面露喜色,又犹豫着道:“这......要钱不?”

“要钱?”周砚疑惑。

“就是收学费不?”孃孃说道。

“不收学费的,免费。”周砚笑道,“啷个,孃孃,有人向你收学费啊?”

孃孃道:“上回我想找那个人学做蛋烘糕,她说要交学费,二十块钱。这也确实是门手艺,你说人家贵嘛,也不算太贵,但我身上没得钱,二十块都拿不出来。”

周砚闻言笑了笑道:“娘娘,你放心,我不得收钱的,一分钱都不要。”

“那麻烦你了哦。”孃孃有些不好意思道,给周砚让出位置来。

“孃孃啷个称呼吗?”周砚随口问道。

“李桂兰。”孃孃应道。

“李孃孃,我给你说几个点嘛,一个是你这个面糊调的太浓稠了,水再少点都跟面团一样了,要再多加点水,把面糊的流动性调出来,这样烘出来的蛋烘糕口感更好,不会发硬。”

“加好多水合适呢?”李桂兰问道。

周砚说道:“差不多就是一比一,一斤面粉兑一斤水,不是一碗面粉兑一碗水哈,这个很重要。另外还要打三个鸡蛋进去,加一点点酵母,提升口感和风味,这样调出来的蛋烘糕口感就会松软又香。”

李桂兰听得连连点头,但神情还是有点迷茫。

“等会我把配方写给你,你再看看第二个问题,你这个面糊调的时候,没有调匀净。你看,这面糊里边有很多小颗粒,这样吃的时候口感就会比较差,你会咬到面粉团,客人吃了一回就不会来第二回了。”周砚拿筷子从面糊里

挑出来几颗颗粒给她看。

“我也搅和了,就是搅不散。”李桂兰一脸无奈。

“你那是方法没对,你看好了哈,首先我们再加点水,打一颗鸡蛋进去,然后一手按着锅,一手拿筷子,朝着顺时针的方向,快速搅打!”周砚直接上手,一边操作,一边教学。

粘稠的面糊在周砚的快速搅打之下,很快与新加入的水和鸡蛋交融在一起,面糊变稀,那些面粉颗粒也在搅打中渐渐消融了。

李桂兰和旁边的青年看周砚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他这架势,一看就专业,而且相当有劲。

搅打了两三分钟,周砚接着道:“你看,面糊调成这样就差不多了,在盆里能流动,而且一看就顺滑,没有面粉疙瘩,把筷子提起,面糊往下流是缓慢连续的,不断线。”

“硬是不一样了,全都散开了,我之前就是这边打了那边打,没有朝一个方向用力。”李桂兰满脸惊喜。

放下面糊,周砚接着拿起鸡公车上的一个盖子,把煤球炉的进风口给盖上了:“其次就是你这个煤炉的火力太大了,你刚开始学,对火候把控能力太差,那就把下边的盖子盖上,留一点缝隙,火力马上就降下来了,这样烘的

时候不慌不慌的,能烘熟,又不容易焦。”

“原来是火力大了。”李桂兰恍然。

周砚又说道:“另外,孃孃,你这个红豆馅整的有点问题,壳壳没有去掉,吃起来会卡喉咙的。”

我们正常做洗沙馅,第一步就是把红豆壳搓掉,然后再去做豆沙,要是你整不出来,那就先卖芽菜肉馅的,免得红豆馅败坏了客人的好感。”

“很多娃娃就喜欢吃豆沙馅的。”李桂兰说道。

“我晓得,娃娃越是喜欢吃,那你越是要整得精细,不然同样没有下回生意。”周砚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不卖了。”李桂兰点头认可。

“我刚刚点了的红豆馅的。”一旁的青年忍不住开口道。

“小伙子,那我把钱给你退了嘛。”李桂兰不好意思道。

青年犹豫了一下道:“孃孃,你给我换成芽菜肉馅的嘛,娃娃想吃蛋烘糕,我还是给她带一个。”

“要得嘛。”李桂兰点头。

“娘娘,你想学红豆馅不?”周砚问道。

“想。”李桂兰点头,又叹了口气:“就是不晓得哪个做,啷个学。”

“做洗沙馅还是挺麻烦的,我跟你说,你肯定是听不懂的,等会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要想学的话,回头来苏稽找我。你放心,我不收学费。”周砚说道。

既然已经管了,那他就打算管到底,再给她教个洗沙馅。

一个做蛋烘糕的摊子,要是只会一样芽菜肉馅,在嘉州这个地界,那是肯定混不开的。

等回头各种果酱出来了,那就简单多了,买现成果酱往上边抹就行了,要啥口味都有。

但现在吧,你没有红豆沙馅,那摊位上的客人就能少一半。

“这怎么好意思呢,小伙子,我都不晓得该说啥子了。”李桂兰满脸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青年看着周砚,眼神里同样带着些敬佩。

“没得事,随手帮点小忙,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周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先看我啷个做蛋烘糕的,你的很多步骤都是错的,我跟你演示两遍,你自己要记住哈。”

“要得。”李桂兰闻言连忙点头,往前一步,认真盯着周砚手上动作。

平时她偷师的时候,生怕被人说,都站得远远的,做的时候都是连猜带蒙的。

像这个小伙子这样直接一对一教她,那她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周砚从面糊用量,再到烘的过程如何把控火候,馅料用量,以及做的过程中如何应变调整,一边做一边跟李桂兰讲解。

很快,一个芽菜蛋烘糕就做好了,饼的颜色金黄,底部微微焦黄,闻着格外香。

拿牛皮纸袋一套,递给了在旁边等了许久的青年。

“这个蛋烘糕一看就好吃,帅哥,算你厉害!”青年伸手接过蛋烘糕,朝着周砚竖起了大拇指。

“吃了好吃,下回又来。”周砚笑着说道,一声帅哥,一句算你厉害,这就是男人之间最高的敬意。

李桂兰也是满脸感慨道:“硬是不一样呢,你这个蛋烘糕做出来金灿灿的,看着多蓬松,我就做不出来这样的蛋烘糕。”

青年拿着蛋烘糕快步往医院里走去。

周砚跟李桂兰道:“李孃孃,你好好学,回去多练习,很快也能学会的。我再做一个给你看,我还有急事,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要得,耽误你时间了。”李桂兰连忙点头道。

周砚又做一个蛋烘糕,这个是给他自己做的。

蛋烘糕装进牛皮纸袋,周砚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了个配方表和地址后撕了下来,连同两毛钱递给李桂兰。

李桂兰连忙推辞道:“钱不能要了,你教我这么多东西,没收学费就算了,吃个蛋烘糕啷个还给钱哦,这还是你自己做的呢。”

“李孃孃,你急用钱的人,不用客气。地址我写在上边了,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我会在店里,你要想学豆沙馅,你就来找我嘛。”周砚说了一声,转身就走。

“小伙子,你叫啥子名字呢?”李桂兰连忙问道。

“周砚。”周砚应了一声。

“周砚………………”李桂兰默念了一声,今天出门真是遇到好人了。

“孃孃,蛋烘糕有啥子馅的?”有个女护士走了过来问道。

“现在只有芽菜肉馅了。”李桂兰连忙笑着接待道。

“整一个嘛。”女护士说道。

“要得。”李桂兰应了一声,在脑子里快速把先前周砚做蛋烘糕的步骤过了一遍,上手开始做。

很快,一个金灿灿的蛋烘糕就做好了,用牛皮纸裹好递给女护士,李桂兰的脸上戴着几分忐忑。

女青年吹了吹热气,然后咬了一口,笑着点头道:“嗯,还多好吃呢。你给我再做五个,我给我同事带的。”

“要得,我马上给你做哈。”李桂兰笑着应道,她出来摆了三天摊,之前客人吃了她做的蛋烘糕基本上都是摇头的,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吃了还要吃,而且一口气点五个。

这小伙子,可真是太厉害了。

同样的摊子,所有东西都是她的,他上手整改几分钟的时间,就让她做出来的蛋烘糕完全不同了。

李桂兰认认真真做着蛋烘糕,手上动作愈发小心。

而周砚已经拿着自己做的蛋糕,朝着病房走去。

“哇!蛋烘糕!老汉儿,你给朵朵买的吗?”

“对,朵朵趁热吃。”

“好香哦~妈妈,你先吃一口!你以前最爱吃的就是蛋烘糕了~”

“妈妈不吃,朵朵吃,朵朵不是已经馋很久了吗?”

“那老汉儿你先吃一口,你是不是刚从井下上来还没有干饭饭?”

“老汉儿不吃,老汉儿吃过饭饭了。”

周砚拿着蛋烘糕走到病房门口,刚好瞧见了一家三口围着一个蛋烘糕互相谦让的场面。

那蛋烘糕是他刚做的,那个青年矿工,竟是那个名为朵朵的小姑娘的老汉儿。

那他应该就是昨天那位婆婆说的方少华了。

一个两毛钱的蛋烘糕,谁也舍不得吃,总想让对方吃上第一口。

方少华一回头,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周砚,一眼认出了他,有些诧异:“兄弟,你来看望哪个?”

“是你!”女人看着周砚,诧异之余,还有几分警惕。

“文娟,你认识他?”方少华疑惑。

“昨天在家门口见到过。”罗文娟点头,昨天被那光头男纠缠,罗文娟匆匆从巷子里跑出来,不过周砚比较高,寸头看着比较精神,所以今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砚往病房里走了一步,面带微笑道:“你们好,我是周砚,我们算是邻居,隔壁正在修的院子和饭店是我的。

昨天听包工头说你们房子打算卖,所以我说来问一下,结果刚好遇上临江鳝丝那个吴光头跟嫂子因为价钱闹得不愉快,她好像误会我跟吴光头是一伙的。

我刚刚送一个工人过来处理伤口,碰巧看到嫂子抱着娃娃从门诊那边回病房,听到娃娃说想吃蛋烘糕,就想着去买个蛋烘糕回来给她吃,顺便和嫂子谈一下卖房子的事情。”

罗文娟听完恍然,脸上的警惕消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是隔壁在修那个大饭店的老板啊?我还以为你跟那光头是一起的,不好意思啊。”

“没得事,娃娃在医院,嫂子的心情完全能理解。”周砚说道。

“你是饭店老板,难怪会做蛋烘糕,手艺还那么好。”方少华看着周砚手里拿着的蛋烘糕,也有些恍然。

不过,两人的重点很快拉回到了周砚的话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他:“你想买房子?”

“你的饭店和院子已经那么大了,真的要买吗?”

周砚微微点头,坦率道:“是的,我打算修一个泡菜房,所以需要一块地,相对来说,你们那个房子挨得比较近,是相对合适的选择。”

“叔叔,你要买我们家拿来做泡菜吗?”朵朵看着周砚,满眼关切。

“还没有定哦,朵朵。”周砚温声道。

“妈,你看一会朵朵,我们出去一下。”罗文娟跟一旁窗边坐着的中年妇女说道,把手里的蛋烘糕递到了她手里。

“哎。”女人应了一声,过来搂着朵朵,“来,朵朵,咱们把蛋烘糕吃了,真香。

罗文娟和方少华跟着周砚从病房出来。

“嫂子,你也吃一个吧,这本来是给孩子买的,方哥买的那个还是我做的呢。”周砚把手里的蛋烘糕递给了方少华。

方少华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递给了罗文娟:“对,刚刚门口卖蛋烘糕那个孃孃是个新手,做两个都做糊了,是这个帅哥接手帮忙做的,还教那个孃孃做蛋烘糕,是个好心人。”

罗文娟闻言有些惊讶,从方少华的手里接过蛋烘糕,跟周砚道了一声谢,咬了一口,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得有一年没吃过蛋烘糕了吧,以前她可是最爱吃这小玩意了,少华每次从矿上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个。

后来朵朵生病了,她也就再没吃过了。

不是不爱吃,是不舍得,钱都得留着给朵朵看病呢,一分都不敢多花。

“文娟……………….”方少华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罗文娟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把蛋烘糕递到了方少华的面前:“你也吃一口,我知道你从矿下上来肯定还没吃饭,不然这会赶不到医院的。”

方少华看着她,也咬了一口蛋烘糕,点头道:“好吃,剩下的你吃了,等会我去食堂买个馒头。

看着俩人分着吃一个蛋烘糕的场面,周砚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或许诗人那句“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说的便是他们这般夫妻吧。

周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两人吃完了蛋烘糕,调整了一下状态才开口:“你们那个房子真打算卖?”

“卖。”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要多少钱?”周砚又问道。

罗文娟和方少华对视了一眼,都犹豫了。

“你能......给到一千五吗?”罗文娟看着周砚问道。

“朵朵做手术要花多少钱?”周砚问道。

“手术费是一千五,川医的医生确诊朵朵是心脏动脉导管未闭,必须要做手术。”方少华说道。

周砚看着俩人:“你们隔壁那个房子,我是六百块买的。还有,你们不是开价一千八吗?”

两人闻言眼神一點。

罗文娟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我们这个房子值不到一千八,但最低我们也要一千五,孩子等着这笔钱救命,我们的房子其实挺大的,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之前你买的那个房子,里边啥都没有。”

这时,一个护士拿着一个册子过来,看着罗文娟说道:“16号床家属,欠的费用今天必须要结了!不然要停药了!我跟你们说啊,就算要去蓉城做手术,孩子肺炎的问题也得解决的,不然医生手术台可能都不让你们上。”

罗文娟急了:“护士,药不能停啊,医生说再有一天孩子就能出院了,钱我们马上交。”

“对,我们马上交,我们借到钱了。”方少华跟着说道,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钱出来,五毛、两块、一毛的零钱。

护士看了眼他手里的钱,也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你这点钱肯定是不够的,你们都欠着三百多费用没结清,医院这边有规定,钱要是不结清,药房那边的药就没法领了,我们也没办法。你们想办法借一下嘛,亲戚朋友

那些。”

罗文娟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低声道:“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人家看到我们都躲着走,上哪借三百去。”

方少华紧紧攥着手里的那把零钱,也是一脸无奈。

周砚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挂一千八了,因为要这个孩子,他们刚好需要这一千八。

“方哥,我这边带了钱,走吧,咱们先把孩子的医药费结清。嫂子,你看着孩子吧。”周砚伸手揽住了方少华的肩膀,拉着他往收费窗口的方向走去。

方少华脑子还有点懵,被周砚一路拉着就走到了门诊大厅里。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边数钱一边问道:“哥,你那里有多少?”

“十二块八。”方少华说道。

周砚也把自己口袋里的所有钱点清了,一加:“那还差九十多。”

“九十多......”方少华有点茫然。

周砚的目光在门诊大厅里扫了一遍,一眼瞧见了推着轮椅正准备往大门走的管路,立马小跑着上前:“管工!管工!”

管路回头,看着周砚有些意外:“周老板,半天没见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呢。”

“你身上还有钱没有?借我一点。”周砚问道。

“要好多?”管路一边掏钱包一边问道。

“一百。”

“这么多?你要拿货啊?”管路有些意外,但还是从钱包里数了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不是,一朋友的孩子住院欠费了,我给救一下急,我明天我给你送上来哈。”周砚接过钱,又跟张师傅说道:“张师傅,回去好好休养哈。”

“要得,老板,谢了哈。”张师傅点头。

“钱你随时给我都行,没得事。”管路不以为意道,“不过你帮我扶一把张师傅,我给他拉回宿舍去,他这要休息几天才能走动。”

“要得。”周砚跟着出门,把张师傅扶到管路的二八大杠后座坐着,目送他们出门去,这才拿着钱回来,带着方少华去把欠费给交了。

一共欠费308元,周砚给补了300整,给方少华手头留了点零钱。

方少华扒着窗口急切问道:“医生,钱交了,药是不是就会送到16床去啊?我家孩子还等着用药呢。”

“对,你这边缴了费,药会送到病房去的,你们回去等就行了。”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

“谢谢,谢谢!”方少华连声道谢,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周砚扶了他一把,摆着他到一旁的小花园石凳上坐着。

“谢谢,周老板,谢谢你。”方少华抬头看着周砚,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发颤。

“不客气,你先缓一缓,药护士会送到病房去的,你不用担心,嫂子在那边,能处理好。”周砚从口袋里掏出烟,拿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方少华伸手接过,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又收了回去。

周砚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方少华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猛咳了几声,摇了摇头道:“自从朵朵生了病,就没买过烟了,口袋里连火柴都没得。

今天这十二块八是找工友借的,工资已经预支到下下个月了,矿长也没法给我预支了。

昨天下矿时有一段巷道塌了,没有压到人,我那会儿就在想,要是我被压在下面,文娟就能拿到赔偿,带朵朵去做手术了。

那朵朵有救了,借的钱也能还清了,文娟和我丈母娘她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方少华说着,已然泪如雨下。

此刻,周砚看着他宽厚的肩膀,仿佛看到那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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