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盘已经预定了，用的也是青花瓷的，整体要比他们家的素一点，这样更衬菜一些。
这种满花的青花瓷盘单独看好看，但如果菜品颜色浓艳的时候会显得乱，菜品颜色清淡的时候又会抢色，所以我选的相对素的颜...
周砚把最后一张“周宴”门头设计图钉在墙上时，手指关节泛白，指腹还沾着蓝墨水印子。窗外嘉州城的雨停了，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闷，像一块拧不干的棉布裹住整条青石巷。他退后两步，眯起眼——黑底金漆的招牌草稿上，“周宴”二字是用颜体写的，横如扁担，竖似铁钎，捺脚微微翘起，带着点川人骨子里的倔劲儿，又不锋利，收得温厚。底下小字“嘉州·青石巷十二号”没加标点，像一串老灶台边滚落的花椒籽，随意，却自有章法。
他转身倒水，搪瓷缸沿磕在案板上“当”一声脆响。案板是新换的，整块香椿木，油润发亮，是昨儿个赵大锤蹲在菜市场门口硬塞给他的：“周老板，你那破馆子倒了，我这锤子没砸过假货，可砸过三回烂木头——就为给你刨这块板！”话糙理不糙，赵大锤的锤子专治歪门邪道，也专治人心浮动。周砚当时没接话，只把半包红塔山塞进他油腻腻的工装裤兜里。烟是上周李婶送来的，说她家老头子戒了三十年，临终前叼着最后一支，念叨的是“周馆子的回锅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青石巷十二号原先是间倒闭的裁缝铺，门脸窄，纵深却长，前堂、中厅、后厨、耳房、天井，像一截被岁月抻长的旧骨头。周砚花了十七天，一砖一瓦自己拆、自己砌、自己抹灰。左手小指头第二关节处结了层紫痂，是拆掉第三根承重梁时被飞溅的碎砖蹭的；右耳垂上嵌着粒细小的石灰，洗不掉，成了新烙印。他不找施工队，也不喊帮手，只让隔壁修钟表的陈伯递过一把老式水平仪，铜壳磨得发亮，气泡在玻璃管里晃了三分钟才稳住。陈伯叼着没点着的烟斗，眯眼看着他量门框：“小周啊，你这门楣抬高两寸，不是为了省料，是想让客人进门时，头先低一低，心先静一静，对吧？”周砚没答，只把水平仪往左挪了半毫米，气泡又晃起来，晃得人心里发软。
今早五点半，他蹲在天井里剁猪骨。砧板底下垫着四块青砖，防震，也防潮。刀是赵大锤托人在乐山铁匠铺打的，七寸柳叶刃，背厚刃薄，脊线上锻出三道暗纹，像三道未拆封的川江浪。骨头是凌晨三点从屠宰场拉来的，断口新鲜，泛着淡粉，髓腔里还沁着微温的浆液。他剁得极慢，一刀，停半秒，再一刀。刀锋入骨的闷响，不是“咔嚓”，而是“噗”，像熟透的柿子坠地。节奏稳得如同庙里晨钟，一下，一下，敲在青石缝里渗出的苔藓上。
剁到第七十下，巷口传来拖鞋声。啪嗒，啪嗒，不急，却踩得极准，每一步都落在他刀落的间隙里。周砚没抬头，手腕微沉，刀尖斜挑，剔下一块带筋的脊骨肉，搁进竹筐。竹筐是他自己编的，篾条细如发丝，编法是跟东街卖竹器的老聋子学的，学了九次，第十次才成。老聋子不说话，只用烟杆敲三下青石阶——第一下教劈篾，第二下教绕筋，第三下教收口。周砚的手腕当时肿得像馒头，现在腕骨凸起，青筋如游蛇，可编出来的筐，能盛水不漏。
来人停在天井口，影子斜斜切进来，盖住半筐骨头。是林晚。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肌肤，腕骨上系着根红绳，绳头缀着颗小银铃，走动时无声，站定后却似有余震，在空气里轻轻嗡。她没说话，只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搪瓷饭盒，掀开盖——里面是刚蒸好的腊肠焖饭，油亮亮的米粒裹着琥珀色的腊肠丁，几片青豆浮在表面，像初春刚冒出的芽。饭盒底下压着张纸，是手写的菜单草稿：椒麻鸡丝凉面、酸辣蹄筋、蒜泥白肉、豆花鲫鱼汤、醪糟圆子。字迹清瘦，笔画里藏着股韧劲，横平竖直，却在“醪”字右下角多了一点，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汗。
周砚终于抬头。林晚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在，内圈刻着“嘉州一九八四”，是去年冬至他亲手送去银匠铺打的。那时她还在纺织厂做质检员，每天数三千匹布的经纬线，手指比绣花针还灵巧。后来厂子黄了，她把工资条叠成纸鹤，一只只放进玻璃罐，罐子现在就搁在耳房窗台上，排成一行，翅膀朝南。
“饭。”她把饭盒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天井角落那只正梳理羽毛的灰斑鸠。
周砚擦了擦手，接过饭盒。热气扑上来，熏得他鼻尖发烫。他舀了一勺饭，没吃，却低头盯着饭盒盖内侧——那里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蹄筋泡发八小时，换水三次；豆花点卤要‘点到即止’，卤水温六十度最稳；醪糟发酵，三十度恒温，忌见风。”字迹和菜单上一样，只是更密，更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搪瓷。
他忽然开口：“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又去老杨头那儿了？”
林晚正弯腰捡地上一根掉落的香椿枝，闻言动作顿住。枝条青翠，末梢还挂着露珠。她没否认，只把枝条轻轻插进天井西墙根下那个豁了口的陶罐里。罐里已有三根同类枝条，根部浸在浅水中，新绿与旧绿挨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问你，周宴，打算拿什么镇店？”她直起身，拂了拂额前碎发，发尾扫过耳垂上的银铃，依旧没声。
周砚咬了口腊肠，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鲜里透出一丝微甜，是陈皮腌的。他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我说，第一道菜，叫‘归途’。”
林晚眼睫一颤，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很静，静得像嘉陵江涨潮前的水面，底下暗流汹涌，面上却只浮着几缕薄雾。
“归途？”她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周砚放下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铅笔勾勒，线条凌乱却精准：青石巷、嘉陵江码头、老棉纺厂废墟、凤凰山脚下的野花椒林、还有城西那片被遗忘的甘蔗田。地图中央，用红笔重重圈出一个点，旁边标注：“周宴”。红圈之外，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七条虚线，每条线尽头，都写着一个名字：赵大锤、陈伯、老聋子、李婶、杨师傅、刘会计、孙瘸子。
林晚盯着那七条线，看了很久。最后，她伸手，指尖在“杨师傅”那条线上轻轻一点：“他今天下午，会来。”
周砚点头，没问她怎么知道。他知道杨师傅是嘉州国营饭店退休的掌勺，八三年因坚持用土法熬制豆瓣酱被调去烧锅炉，临走前把三本手写菜谱塞进周砚自行车后座的旧书包里，书页边缘全被油渍浸成了褐色。其中一本扉页上写着：“火候是魂，盐是骨，醋是眼，糖是血。失其一，则菜不成席。”
“他来，我就开门。”周砚说。
林晚没应，转身走向后厨。路过耳房时，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窗台那排玻璃罐。最末一只罐子空着，瓶身干净，映着天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午后两点，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晒出裂纹。周砚在中厅摆桌。不是八仙桌，是七张榆木方桌，每张四尺见方，桌面未上漆，只用猪油反复擦拭，油润沉厚，能照见人影。桌腿底下，他悄悄埋了七块鹅卵石——赵大锤送的，说是“压得住地气”。石头表面被河水磨得圆润，每一块都带着天然的凹痕，像七只微张的嘴。
三点整，巷口传来拐杖叩地声。
笃、笃、笃。
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用尺子量过，间隔精准得令人心头发紧。周砚正在擦拭一只青花瓷碗，碗是林晚从她外婆留下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釉色微黯，碗心绘着一尾鳜鱼，鳞片用钴料点染，细如针尖。他听见声音，手没停，碗沿转了三圈，水流顺着指缝滑落，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拐杖声停在门槛外。
周砚这才放下碗，迎出去。
杨师傅站在那儿，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藏青布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绷着一道浅浅的褶。他左手拄着根乌木拐杖，右手拢在袖中，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脸上皱纹纵横，像被犁过无数遍的旱地，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黑沉，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杨师傅。”周砚躬身，幅度不大，却极稳。
杨师傅没应，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笃！青石板震了一下，檐角悬着的铜风铃“叮”地轻响，惊飞了两只麻雀。
他跨过门槛，目光如探针，扫过天井、中厅、后厨门帘。视线在那七张方桌上停顿三秒，又移开，最终落在周砚脸上：“听说，你要开‘周宴’？”
“是。”
“宴，何解？”
周砚直视他双眼：“一人食，是饱；二人食，是暖；三人食，是谈；七人食，是宴。嘉州人吃饭，讲个‘齐整’。灶王爷贴在墙上，也要凑足八仙的数。”
杨师傅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动。他慢慢踱到第一张方桌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在桌面缓缓划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酱色，像干涸的血。“这木头，没上漆？”
“嗯。猪油养着，越用越亮。”
“猪油？”杨师傅冷笑，“如今谁还信这个？都是化学漆，闪亮，耐用，三天就干。”
“可化学漆，盖住了木头的喘气声。”周砚平静道，“这桌子，得听着客人的碗筷响，才能记住哪道菜该配哪双筷。”
杨师傅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酱色，良久，忽然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搓了一下。一点褐色粉末簌簌落下，沾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锈迹。
他不再说话，径直走向后厨。
林晚已站在灶台前。灶是新砌的，砖缝用陈年灶灰和糯米浆调的，火门开得恰到好处，既不吞风，也不漏焰。她面前摆着三口锅：一口生铁锅，一口砂锅，一口锡锅。锡锅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三片薄如蝉翼的姜，姜片正随着水波轻轻旋转。
杨师傅在灶前站定，目光锁住那片姜。水未沸，姜已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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