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黄莺这个小财迷，对于阿伟送的这尊财神爷还是相当喜欢的。

角落里放了张小几，本来上边摆的是一盆富贵竹，被黄莺撤掉，摆上了财神爷。

你别说，看着的确喜气洋洋，相当顺眼。

这...

周砚闻言，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舅公，你这话说的，我下午本来就没啥事，车子就在外头停着呢，随时能走。”

张正平一听，眉眼都舒展开了：“那太好了！我这徒弟姓陈，叫陈明远，在卫校教解剖和针灸基础课，前两天还专门给我写了封信，说他那个学生是嘉州本地人，家里老人腰椎间盘突出多年，走路都费劲，吃了不少药、贴了不少膏药，不见好，后来听说我在牛华带徒正骨，托他辗转联系上我，想请我去看看。”

“哦？正骨？”周砚站起身，顺手把碗筷往厨房一推，“舅公，您这手艺，可比我们饭店卤水还金贵——得，我这就去推车，您把随身带的东西收拾一下，我顺路买包烟，再捎两斤糖，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

赵红在旁笑着插话：“砚哥，你咋不买点水果？现在水果贵，但显得体面些。”

“水果也买。”周砚点头，“买橘子，嘉州本地的，甜，又吉利，‘吉’谐音‘橘’嘛。再买两盒糕点，苏玉容舅婆爱吃的那种桃酥，我记得她以前每次来都要带半斤回去。”

阿伟刚从后厨端着一盆刚切好的黄瓜片出来，听见这话，立马接腔：“周师，我跟你们一块去！我认得卫校大门，前年我表姐在那里念护校，我还陪她去看过两次，连她宿舍几楼我都记得！”

周砚斜睨他一眼：“你去干啥？给人家当向导？还是准备现场报名学针灸？”

阿伟嘿嘿一笑，把黄瓜盆搁桌上，抹了把额角汗：“我帮您拎东西噻！再说，我也想见见那位陈老师——听说他当年还是省中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后来分配到嘉州，一直在卫校搞教学，连带学生实习都自己上手扎针，连院长都夸他‘手上长眼睛’。”

张正平听了，捻须笑道：“哟，你还知道这些？不错嘛，阿伟。”

阿伟挠头：“不是我打听的，是我表姐讲的，她说陈老师上课最凶，但下课后对学生特别耐心，谁感冒咳嗽了，他顺手就开个方子，也不收钱。”

周砚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小布包，每个都用蓝布缝着，上面用墨笔写着“牛膝”“杜仲”“威灵仙”“川芎”“续断”……全是药材，有些还带着泥土气，显然是刚晒干不久。

他挑了三个包出来，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又取了一小截粗如拇指的紫黑色骨头状物，用油纸裹好，塞进最内侧夹层——那是他自己去年冬天跟着管德宽大爷上峨眉山采的“乌梢蛇骨”，专治筋骨痹痛，泡过酒，也磨过粉，今天带去，既是礼，也是底气。

“舅公，您这正骨，是纯手法，还是配合药敷？”

张正平接过苏玉容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慢悠悠道：“正骨归正骨，用药归用药。骨头错位了，先得‘归位’，这个靠手感、靠力气、靠经验，不是靠药；归了位，再用药，才能让筋络松开、气血活络。就像盖房子，地基歪了，你再往上砌砖，它还是歪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伟和辉辉：“你们年轻人啊，总以为高科技就是万能的。片子拍得再清楚，它不会告诉你骨头怎么动才对劲；机器再准，它也捏不出老祖宗传下来的‘三指定位法’。”

辉辉听得入神，下意识伸手比划：“舅公，您说的‘三指’，是哪三指？”

张正平笑了笑，没答，只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轻轻在桌沿一搭，手腕微沉，指腹似有若无地压了压：“你看，这三根指头，不是戳，不是按，是‘听’——听骨头在皮肉底下怎么响，听筋膜在哪儿绷得最紧，听血流在错位处打了个结……听清了，手才敢动。”

周砚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乐明后厨，张海蹲在泡菜池边，闭着眼用手探盐水温度，说“盐水会说话，咸淡一抖就知”。原来不光是泡菜会说话，人的骨头，也会。

阿伟怔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哎哟喂！舅公，您这不就是‘骨语者’嘛！”

张正平愣住，随即朗声大笑：“骨语者？这名字倒新鲜！比‘接骨匠’好听，比‘跌打师傅’文雅，好，我收下了——从今往后，我这张正平，就是嘉州地界第一个‘骨语者’！”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利落，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裤、头发剃得极短、左耳戴着一枚银色小环的少年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脸上还沾着一点灰。

“周师！我来了！”他嗓音清亮，目光一扫，看见张正平，立马立正，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张老爷子好！我是周村的李铁柱，奉表叔之命，给您送饭来了！”

周砚一怔：“铁柱？你咋来了？”

李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表叔早上骑牛车路过周村，说您这儿有贵客，让我顺路送盒饭过来，说是‘不能让老爷子饿着肚子出诊’。他还说——”他顿了顿，学着周立辉的腔调，“‘铁柱啊，你要是路上摔一跤，饭洒了，你就别回周村了，直接留在苏稽刷碗！’”

众人哄堂大笑。

张正平乐得直拍大腿：“好！好！这孩子实诚！来，坐，一起吃点。”

李铁柱却没坐下，把饭盒递给周砚，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双手呈上：“表叔还让我捎这个。”

周砚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地图，用蓝墨水勾勒，标注清晰：苏稽到嘉州卫校的路线，连哪条巷子有狗、哪个路口修路、哪段坡太陡要下车推，都用小字注明，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表叔说，这是他昨晚上趴床上画的，画完还被舅婆骂了一顿，说他不务正业，该写检查的不写，净画这些没用的。”

周砚眼眶微热，把地图仔细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抬手揉了揉李铁柱的短发：“行，回头我给他寄两瓶我新腌的泡椒——辣不死他。”

阿伟已经快手快脚打开饭盒：三层铝盒，底层是糙米饭，中间是回锅肉炒蒜苗，顶层是豆腐烧青豆，油亮喷香，还冒着热气。

“嚯！这火候绝了！”阿伟吸了吸鼻子，“肥肉焦而不柴，瘦肉嫩而不散，蒜苗翠绿挺括，豆子起沙不烂——表叔啥时候学会做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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