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招人恨到了那等地步,更不知长安暗处,张慎几不惜重金买凶,正在布下取他性命的绝杀之局。
他一觉安稳,睡到天光透亮,只见窗外庭院树影婆娑,倒是比牢里惬意了许多。
晨起用完苏氏准备的朝食,便被缠人的幼弟李死死黏住,追着纠缠不休,一遍遍追问三国故事的细节。
嬉闹片刻,苏氏又将他唤进了灶房。
“阿娘,您寻我?”
灶房里炊烟未散,暖意融融,李象步履从容,进来时还随性地剔着牙,一脸的散漫松弛。
反而素来端庄温婉的苏氏,此刻眉宇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忐忑。
这位出身名门的原太子妃,自打李承乾失事幽禁以来,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褪去了昔日东宫太子妃的尊贵雍容,甘于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之中,日日躬身打理家事,悉心照料李承乾、李象、李厥父子三人的起居饮食,将清冷压抑的幽禁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妥帖安稳。
似这般欲言又止,心绪不宁的模样,却是极为罕见。
“大郎,为娘有一桩事,想要拜托你。”
见她模样,李象也收了嬉意,端正神色:“阿娘请讲。”
苏氏抬手,将院中正蹲在泥地上,握着细草枝写写画画的李厥唤至身前。她垂眸看了看懵懂天真的幼子,又抬眼望向沉稳愈发过人的长子,贝齿轻咬唇瓣,像是终于下定了盘旋心底许久的决心:
“大郎,厥儿前些日子已经过了生辰,按年纪,合该到了蒙学的时候。”
“但......”
看苏氏欲言又止的模样,李象瞬间懂了——这位便宜阿娘的心思倒是细腻,特意把我单独喊来灶房,原来是怕触动便宜老爹的神经啊。
开蒙乃是人生大事。李厥是李唐皇室长子嫡孙,若是平时,给李厥办完生辰宴后,就该为李厥延请大儒。还必须得是海内有名的那种,好为李厥开蒙。
然而现在被拘禁在院子里,却是凄凄惨惨,莫说大儒,酸儒都请不来一个。
为这事,苏氏只怕是已愁了许久。只是顾忌着李承乾的心思,才一直憋在心里。
堂堂昔日东宫太子,连幼子的开蒙先生都请不到什么的。
李承乾已经无数次感受到自己是个无能的父亲了,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那么,阿娘的意思是?”
“大郎,我听柳直说,有许多国子监生都推崇你的才学,甘愿为你驱驰。你的那些诗词,还有那三国故事,都着实高妙......能不能由你来为厥儿开蒙?”
“阿娘知道,你在外头还有大事要做,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也断不会劳烦你......若你实在没有闲暇,那也直说......”
苏氏的眼神带着祈求。
其实,她自己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为李开个蒙还是够的。但是一来,她知晓自身眼界局限,亦通晓男儿不宜长于妇人之手的古训。
二则是因为李象先前交给她,当做李厥睡前故事的《三国》手稿,虽只有简略梗概,但其中展露出的权谋格局、忠义风骨,已足够使她惊为天人。
李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她自然想要为李厥择选一位最好的蒙学先生。既然知道了触手可及处的李象就有这般才华,她又安能甘心随便为李开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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