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民心”。
墨迹未干,他又在旁边添了两行小字:“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民之所弃,天必诛之。”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袖袋深处。这纸将来或许会印成千张万张,贴满长安十二坊;或许会被烧成灰烬,混入泥土埋进隆庆坊新翻的田垄。但此刻它只是薄薄一张纸,承载着某种比青铜更沉、比玄铁更韧的东西。
回到前院时,李承乾已换了身素麻常服,正坐在井台边剥核桃。木槌敲在青石上,发出笃笃闷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柳直说你没去沐浴?”
“嗯。”李象挨着他坐下,顺手拾起一颗核桃,“水凉,怕伤了阿耶心情。”
李承乾嗤笑一声,却将手中剥好的核桃仁尽数拨进李象掌心:“傻话。你若病了,我才真要伤神。”他顿了顿,忽然问:“那铜符断口,可是你掰的?”
李象咀嚼的动作微滞,随即坦然点头:“嗯。掰之前,先拓了印。”
李承乾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他头发:“像你祖父。”
李象愣住:“……祖父?”
“太上皇。”李承乾声音低沉下去,“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未开之前,他也是这样,掰断一枚虎符,拓下印纹,然后把它丢进渭水。”
李象心头一震。
他知道玄武门之变,却不知那枚虎符的下落。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李承乾将木槌搁在井沿,仰头望月:“后来?后来他带着三千死士,踏着满地碎甲冲进太极宫。没人见过那枚虎符,可所有北衙校尉,都认得拓印上的纹路——那是开国时,高祖亲手刻下的‘赤霄’二字。”
月光忽然被云层吞没了一瞬。
李象掌心的核桃仁还带着父亲指尖余温。他忽然明白,为何李承乾今晚要舞剑,为何要听他说完纥干承基的事才去歇息——不是为确认真相,是为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接住那枚即将坠落的虎符。
而此时,长安城另一端,平康坊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茶肆二楼。
烛火摇曳,映着崔偃半张脸。他面前摊着一份誊抄的《隆庆坊民情札记》,末尾朱批赫然:“民心已附逆孙,当速断其根。”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
崔偃搁下朱笔,端起冷茶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他皱了皱眉,忽然抬手打翻茶盏。
褐色液体漫过札记,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迹——恰好将“逆孙”二字吞没大半。
他凝视着那团晕染的墨色,唇角缓缓勾起。
楼下传来算珠噼啪声,是茶肆掌柜在盘账。账册上,最新一笔进账写着:“隆庆坊观音庙重建捐银——三百贯。来源:太子糖专卖所得。”
崔偃没再看第二眼。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远处,隆庆坊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是王大度带来的老卒们,正教坊中小儿耍枪弄棒。
他轻轻合上窗扇,隔绝了所有声响。
烛火映着他眼中一点幽光,如毒蛇吐信。
——棋局才刚开始。
李象不知道这些。
他正躺在自己屋里,听着窗外虫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张竹纸。纸角微糙,刮得指腹发痒。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刷到的短视频:一只蚂蚁扛着比自身大十倍的树叶,在水泥地上艰难前行。弹幕飘过:“蝼蚁尚且负重前行,尔等有何面目躺平?”
那时他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摸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只蚂蚁。
只不过背上扛着的,不是树叶。
是整个长安城。
是十万隆庆坊百姓的眼睛。
是李承乾假肢里那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鸣。
是纥干承基断掉的铜符。
是崔偃茶盏里那片被墨色吞没的“逆孙”。
更是大唐贞观十七年,一个本该在史书夹缝里无声湮灭的皇孙,用全部力气,撬动第一块砖的声响。
笃。
很轻。
却足以震落檐角百年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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