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侯君集随父皇征高丽,兵败辽东。”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鼓,“回京后,他跪在太极宫丹陛之下,求陛下准他戴罪立功。父皇问他欲往何处,他指着西面说:‘臣愿取高昌,献于陛下足下。’”
李象屏住呼吸。他知道结局——侯君集两年后攻破高昌,俘国王麴文泰,西域震动。可此刻李承乾提起此事,语气却如刀锋刮过骨殖。
“可没人不知,”李承乾忽然冷笑,“高昌国小力弱,何须侯君集亲征?父皇真正要灭的,是盘踞葱岭以西的西突厥可汗——乙毗咄陆!侯君集出征前夜,曾密见一人。那人离开时,马蹄踏碎了东宫后巷三块青砖。”
李象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谁?”
“李靖。”李承乾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砸在地上,“卫国公。他那时已辞去兵部尚书,却仍掌着天下军籍。侯君集要调集河西诸军,必过他手。而李靖……”李承乾眸光如寒潭,“他给侯君集的密信,至今还锁在东宫密库。信上写着:‘欲安西域,必先除乙毗咄陆。然高昌乃其臂膀,若直捣黄龙,恐惊蛇入草。不如先斩其爪牙,再图长蛇。’”
李象如遭重锤击顶。李靖!那位被后世奉为“军神”的卫国公!他竟在十五年前就布局西域,而侯君集不过是执行棋子?可李靖早已致仕,与东宫并无瓜葛……除非——
“除非李靖效忠的,从来不是父皇,而是高祖皇帝遗诏!”李象脱口而出。
李承乾终于侧过脸,烛光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高祖驾崩前,曾密召李靖、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入宫。诏书内容,唯三人知晓。而李靖出宫那日,正逢我母后病危。他遣心腹送来一盒药丸,附笺曰:‘太子殿下,此药可续命七日。七日内,若东宫无变,药力自散;若有变,则药性发作,呕血而亡。’”
李象浑身血液轰然倒流!难怪史书讳莫如深!难怪李靖晚年闭门谢客,连李世民召见都托病不赴!那盒药丸根本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悬在李承乾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逼迫李承乾必须在七日内做出抉择:要么按兵不动,坐视母后病逝;要么铤而走险,借母后病危之机,行非常之事!
“母后……”李象嗓音干涩,“她撑过了七日?”
李承乾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混着雪水滴在铜鱼符上:“她撑到了第七日酉时。李靖的人,准时来收走了空药盒。”
屋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燃烧,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黑暗中爆裂。
李象忽然明白了纥干承基为何疯魔。那厮偷看了韦挺给的底稿,又添油加醋写下谋反供状,本想邀功领赏。可当他某日偶然撞见李靖心腹出入东宫密库,又听说侯君集密会李靖的旧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意识到自己捏造的“谋反”,竟与十五年前那场未遂的政变遥相呼应!而李靖,那个连皇帝都敬畏三分的老狐狸,正冷冷注视着一切……
“所以纥干承基不是怕您翻案,”李象喃喃道,“他是怕李靖出手!”
李承乾睁开眼,泪痕未干,目光却锐利如初:“李靖若出手,第一个死的不是我,是纥干承基。他构陷储君的笔迹,早被李靖拓了三份,一份送御史台,一份藏于国史馆,一份……”他指向李象腰间,“就在你今日搜平县公府时,顺手揣进怀里的那本《贞观律疏》夹层里。”
李象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果然硌着一本薄册,封皮斑驳,边角磨损得露出竹简原色。他霍然抽出,抖开扉页,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入目:“永徽元年,卫国公手校,赐东宫藏本。”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李靖!这老狐狸竟早在二十年前就布下死局!他一面以药丸胁迫李承乾,一面又将证据暗中交付,既保全了高祖遗诏的体面,又掐死了任何翻案可能!而纥干承基,不过是这盘大棋里,一颗被碾得粉碎的齑粉……
“阿耶,”李象声音嘶哑,“您恨李靖吗?”
李承乾久久凝视着那行朱砂小楷,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卫国公”三字。烛光下,他指尖的颤抖竟奇异地平复了。
“恨?”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初春冰面乍裂的微痕,“若非李靖那盒药,我母后活不过贞观十年。若非他暗中掣肘,韦挺早在贞观十二年就该入主吏部。若非他留着那些证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象年轻的脸,“今日,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听我讲这些腌臜事。”
李象怔住。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雪势渐歇。枯槐枝头,一只冻僵的乌鸦突然振翅,扑棱棱飞向宫墙深处,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留下细微却执拗的声响。
李承乾重新系好衣带,转身走向书案。他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时簌簌落下细灰。李象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小字,最上方赫然是李世民的飞白体御笔:“太子承乾,监国十八载,勤勉无过,可继大统。”
“父皇……”李象呼吸一窒。
“这是贞观十五年冬,他亲笔所书。”李承乾指尖拂过墨迹,“写完后,他命人封入东宫密库,诏曰:‘待朕百年之后,以此诏告天下。’”
李象浑身发冷:“那后来……”
“后来?”李承乾将帛书轻轻覆在烛火上。火苗贪婪舔舐着泛黄的丝帛,朱批御笔在烈焰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作一捧灰烬,簌簌落入青瓷砚池。墨色池水微微荡漾,映出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后来,”李承乾吹熄烛火,黑暗温柔吞没一切,“父皇发现,这诏书的背面,被人用极淡的姜汁写了另一行字。”
李象心脏骤停:“什么字?”
李承乾的声音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太子承乾,形貌昳丽,性情柔懦,不堪承祚。’”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惨白,凛冽,照见东宫旧殿檐角悬挂的冰棱,折射出千万道碎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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