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从来就没真正松开过。
“所以……”李承乾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你不翻案,也不劝我低头?”
“翻案是求人施舍,低头是认命。”李象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可阿耶,您不是输给了李泰,也不是败给了父皇。您只是输给了一群人——一群觉得您该输的人,一群等着看您输的人,一群靠您输了,才能往上爬的人。”
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中少年束发未冠,眉目清朗,正执卷立于曲江池畔,身后垂柳依依,水面倒映着初升朝阳。
“这是……”李承乾怔住。
“您十六岁时的画像。”李象指尖抚过画中少年衣襟上一枚小小的云纹,“那年您随父皇巡幸洛阳,途经邙山,遇见一伙劫掠商旅的马贼。您单骑冲阵,斩其魁首,救下三十多名妇孺。事后父皇当众解下佩刀赐您,说‘吾儿有虓虎之姿’。”
李承乾喉头滚动,目光久久停驻在画中少年脸上。
“可后来呢?”李象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您开始学着父皇的样子皱眉,学他批阅奏章时搁笔的节奏,学他训斥臣子时不怒自威的腔调……您忘了,那柄刀赐给您时,刀鞘上刻的不是‘虓虎’,是‘承乾’——承载乾坤,而非吞噬乾坤。”
窗外风势渐紧,卷起廊下残雪,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李承乾久久未言。良久,他抬起手,不是去碰那幅画,而是缓缓解开了自己玄色外袍最上方一颗盘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素绢中衣——衣襟内侧,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两个小字:承乾。
字迹稚拙,针脚歪斜,却异常牢固,仿佛绣者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是……你母亲绣的。”李承乾声音微颤,“她病重那年,咳得整夜不能眠,就着烛火,一针一针……绣完最后一个‘乾’字,手就再抬不起来了。”
李象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李承乾却忽然笑了,眼角纹路深刻如刀刻:“你母亲临终前说,她这一生,最大的福气,是嫁给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着你长大。可她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象年轻而锐利的脸,“她留下的福气,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铠甲铿锵。一名身着明光铠的校尉在门外单膝跪倒,甲叶震得青砖嗡鸣:“禀殿下!玄武门急报——魏王殿下奉诏入宫,车驾已过承天门!随行亲兵二百,皆持陌刀!”
李承乾霍然起身。
李象却按住他手臂,目光澄澈:“阿耶,您现在出去,只会被人说‘余孽窥伺’。可若……您就坐在这里,等魏王自己进来呢?”
“他来干什么?”
“来确认一件事。”李象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近乎锋利的冷意,“确认您这颗‘废棋’,到底还剩几分温度。若凉透了,他便可安心焚毁;若尚存余烬……他便得亲手,再添一把柴。”
话音未落,远处钟鼓楼忽响三声悠长钟鸣——正是太极宫召集群臣的“肃静钟”。
紧接着,一阵更清晰的喧哗由远及近,混杂着甲胄撞击与宫人惶然奔走之声。有人在高喊:“魏王殿下驾到——!”
李承乾缓缓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苦涩凛冽,却奇异地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浊气。
他抬眼看向李象:“你打算怎么做?”
李象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那是一枚铜牌,形制古朴,正面铸着“东宫”二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的、几乎被磨平的篆字印记——“乾”。
李承乾瞳孔骤然收缩。
“您忘了?”李象指尖轻叩铜牌,“东宫六率,向来有‘双印制’。调兵需东宫印与‘承乾印’双符并用。前者随您废黜而收缴,后者……”他微微一笑,“当年您病中昏沉,将印交予詹事府暂管。詹事府老丞李安仁,今晨已告老还乡,临行前,托人送来此物。”
铜牌在案上静静躺着,边缘磨损处泛着幽微青光,仿佛十八年时光沉淀下的青铜锈色,正悄然剥落。
李承乾凝视着那枚铜牌,许久,忽然伸出手指,以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枚被岁月磨得模糊的“乾”字。
指腹传来细微的、真实的凹凸触感。
不是幻梦。
不是追忆。
是切实存在的、尚未冷却的余烬。
窗外,魏王车驾的鸾铃声已近在咫尺,清越而嚣张,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座沉寂太久的废宫高墙。
李承乾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中那层积压多年的阴鸷冰霜,正无声龟裂。裂隙深处,有光,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渗了出来。
“象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去把东宫旧库第三间,西墙根下,那口蒙尘的樟木箱打开。”
李象挑眉:“阿耶知道里头有什么?”
“有套旧朝服。”李承乾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温柔,“你母亲……亲手缝的。她说,等你加冠那日,要亲眼看你穿上。”
李象怔住。
李承乾却已站起身,玄色袍袖垂落,遮住了方才被茶水浸湿的袖口。他缓步走向内室,背影挺直如初春新抽的竹节,再不见半分颓唐。
“去吧。”他未回头,声音穿过雕花门扇,清晰传来,“告诉外面那位‘承乾阁’的主人——”
“本宫,还没死。”
话音落处,檐角风铃忽被疾风撞响,铮然一声,清越穿云,竟压过了远处喧嚣的鸾铃。
风卷残雪,扑入窗棂,拂过案头那幅十六岁的画像。画中少年衣袂翻飞,仿佛下一瞬,就要踏着这凛冽寒风,走入真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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