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却已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一捻,铜钱飞旋而出,叮当一声,正撞在水榭廊柱悬挂的铜铃上。
“当——”
清越铃音骤然荡开。
那一瞬,所有喧哗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池中游鱼惊散,廊下歌女手中琵琶弦“铮”地崩断一根,满园宾客齐齐抬头,望向水榭。
而那名捧着冰鉴的内侍,身形猛地一滞,随即脚下踉跄,竟似被什么绊倒,整个人朝池边扑去!冰鉴脱手,碎冰四溅,他双手在湿滑青砖上徒劳抓挠,指甲瞬间翻裂,血丝混着冰水,在石缝间蜿蜒如蛇。
“救……”他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便再无声息——因为一支羽箭,已自西市方向一座酒肆二楼破窗射来,箭镞裹着疾风,不偏不倚,钉入他后颈大椎穴!
箭尾颤动,黑羽如鸦翼。
满园死寂。
李治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李象一把按住肩膀。少年皇孙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别怕。”李象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李治耳中,“他不是冲你来的。”
他目光越过惊惶奔逃的人群,望向西市酒肆二楼——那里窗扇半开,空无一人,唯有一袭被风掀起的灰布袍角,一闪即逝。
李象缓缓松开李治,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铜钱。铜钱正面“开元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弯月。
他将铜钱收入掌心,攥紧。
风过曲江,荷香浮动。
远处,通轨坊深处,那间密室门窗紧闭,油灯早已燃尽。墙角阴影里,昨夜跪伏的三人静静伫立,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而他们脚边,赫然躺着一具尸体——正是昨夜引纥干承基入内的掮客。他双眼圆睁,嘴角溢血,胸前插着一支短箭,箭杆上,赫然刻着一弯新月。
张慎几站在尸身旁,指尖蘸着死者未冷的血,在青砖地上缓缓画下第三个月牙。
第一月,在太医署药柜夹层;
第二月,在胡姬酒肆账本背面;
第三月,此刻,正于通轨坊泥地之上。
三月连珠,如勾魂索链。
他直起身,拂了拂袍袖,转身推开密室后墙一道暗门。门后并非出口,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幽深不见底,尽头唯有两点幽绿磷火,微微闪烁,如同地狱睁开的眼。
张慎几缓步而下,身影被黑暗吞没。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牢。
牢中无窗,只有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浸着某种暗红色膏脂,燃烧时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甜腥。牢笼中央,并排跪着七个人,皆是昨夜参与搜捕的不良人,此刻枷锁加身,口中塞着浸了桐油的麻布,呜呜作响,眼中尽是骇然。
张慎几走到最前一人面前,蹲下身,手指捏住那人下巴,迫使其仰起头。那人满脸横肉,正是昇平坊不良帅。
“你昨夜,去过通轨坊?”张慎几声音很轻。
不良帅拼命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淌下。
张慎几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木契——正是纥干承基昨日所持的那一枚。他指尖用力,木契应声断裂,露出内里夹层,里面赫然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第一个,便是这不良帅。
“你收了纥干承基五十贯,替他遮掩行踪,还告诉他,通轨坊的虔婆,是你表姨。”张慎几声音忽然转冷,“你可知,她昨夜亥时三刻,已在曲江池喂了鱼?”
不良帅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张慎几站起身,不再看他,只对身后黑纱人颔首:“蛛吻钉,赐他‘清醒’。”
黑纱人无声上前,右手探入袖中,再伸出时,指尖已拈着一枚细长铜钉,钉尖幽蓝,在灯下流转着死亡的光泽。
不良帅双目暴突,屎尿齐流。
张慎几却已转身,踏着石阶向上走去。脚步声在地牢中空洞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当他推开密室暗门,重见天光时,正午的日头正烈。他眯起眼,望向曲江池方向——那里,水榭依旧矗立,荷影婆娑,仿佛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杀戮,从未发生。
而就在他视线尽头,曲江池畔一棵垂柳之下,李象正负手而立。少年皇孙仰头望着树梢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阳光穿过柳叶缝隙,在他素白襕衫上投下细碎金斑。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侧过头,目光穿透重重楼宇与喧嚣人海,遥遥望向通轨坊方向。
四目,隔着半座长安城,短暂相接。
张慎几眼底阴鸷未散,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李象亦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折下一根柳枝。
柳枝柔韧,青翠欲滴。
他将柳枝含入口中,舌尖抵住嫩叶,吹出一声极短、极锐的哨音——
“咻!”
哨音如针,刺破满城浮华。
远处,曲江池水面上,那只白鹭双翼猛然一振,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风卷残荷,云涌如墨。
长安,真正的雨,尚未落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