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笑,眼睛却依然眯着,“可若是咱们推不翻呢?”
“....”
朱铭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若是推不翻,大帅就把我推出去。”
“???”
周围的亲将们集体愣了一下。
“名义上是我为主。”
朱铭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到时候大帅就说是受了我这建文遗脉的蛊惑,把我推出去,甚至是一刀宰了我,将人头交给朝廷。
届时,朝廷有了个台阶可下,大帅及麾下诸将,说不定还不失封侯之位。”
沉默。
像是有人把整个营地都按进了水里。
那些亲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朱铭。
那两名拔刀的亲将下意识松开了刀柄,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
“.....”
李定国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他看朱铭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忽然之间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张献忠也懵住了。
他坐在那把斑驳的太师椅上,盯着朱铭,一动不动。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物种。
朱铭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让这些人觉得他疯了。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他没有筹码,没有兵,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一个自己给自己所编造的“建文遗脉”的身份。
其余的,便只剩下这条命,以及敢于把这条命摆到赌桌上的勇气。
张献忠这种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怕死的,不怕死的,都见过。
但他可能没见过一个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的“主公”,一个让自己在失败时可以随时拿去换前程的主公。
朱铭赌的就是这个。
他不是圣人,干不出舍己为人的事儿。
他只是想让张献忠信他。
而让人信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
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
我连自己的退路都捏在你手里。
这就够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周围那些亲将开始不自在地交换眼神,久到篝火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声,才把这片死寂撕开一道口子。
张献忠终于开口了,
“老子问你个事。”
“大帅请讲。”
“你说要奉老子为臂助,又说什么将来真打下江山便禅让。
你把命交到老子手里,把将来打下来的江山也让给老子。
老子听来听去,你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要。”
张献忠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你图什么?”
“图什么?”
朱铭先是重复了这三个字,随后闭了下眼,在心底酝酿了一下情绪,这才道,
“燕藩篡逆,夺我先祖的江山,应天府里那把火,烧的是我家的宫殿。
我先祖从密道出逃,辗转至海外,至死没能再回故土。
此后二百余年,我这一脉世代流亡,寄居蛮夷之地,有家不能回。乡音走了调,衣冠从了胡俗。”
“大帅恨朝廷,恨的是那些贪官污吏,恨的是那些把人逼死的豪强劣绅。”
“而我恨的则是燕藩,我恨京城里坐龙椅的那一脉人。我这一脉的人在海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回去!”
朱铭感觉自己渐渐入戏,好像真成了建文遗脉,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张献忠那双眼睛,
“大帅问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让燕藩那一脉,把夺了我家的东西吐出来!哪怕到不了我手里,我也要替祖上出了这口气!”
张献忠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中的警惕和疑惑终于消去。
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感动,更不是敬佩,是那种终于看懂了眼前这个人之后的释然和放松。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朱铭面前。
“好!”
他的手拍在朱铭的肩膀上,很重。
“老子奉你为主。咱们一道造反!”
“不,大帅,你说错了。”
“嗯?”
张献忠的眉头挑了一下。
“燕藩乃是篡逆之辈,我才是正统。咱们这怎么能是造反呢?分明是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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