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处可去,他命人在城外设粥棚,暂时安置。”
闻言,孙传庭点了下头,旋即看向对面的城墙,那砖缝里长出来了一簇野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出城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他不答应,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
结果他答应了,还答应的干脆利落,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冯容嘴唇动了动,没接言,而是说道,“恩师,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那位建文后裔说,他知道恩师处境艰难,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无依靠,甚至事后还会被清算。
他说恩师若是愿意归顺,他必以国士待之。
若恩师不愿为官,他也绝不勉强……………
说到此,冯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最后还说,他并非劝降,只是想给恩师一条活路。
城墙上的风从垛口间吹过来。
孙传庭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湛蓝湛蓝的。
“他倒是看得清楚,他说他知我处境艰难,可他不知道,我难的不是守城。
他说他想给我一条活路,可我若接了他的活路……………
说到这,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去准备吧,开城门,放百姓出去。
“恩师……”
冯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孙传庭抬手制止,“去吧,把百姓放出去,至少给百姓一条活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钟祥城的城门打开了。
先是东门,然后是北门,再然后是西门,南门没有开。
因为南门是大军围城的主力,孙传庭到底是留了一手。
而面对洞开的城门洞,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第一个往出走。
这些天来,天天听着外头有贼兵的警告。
据说那些贼兵穷凶极恶的。
如今要让他们出去,他们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咣!咣!咣……”
见迟迟没有人出去,有士卒敲着铜锣大喊,“门开了,赶紧都出去罢!出去就能吃饱饭了!”
听到这话,终于有人动弹了。
是个老头,背上背着个小包袱,手里拄着根竹杖。
竹杖敲在地面上,笃笃笃的响。
走到城门洞外头时,他回身又看了一眼,接着继续往前走。
有了第一个人的打头,城中百姓都开始动弹了。
几乎都是背着大包小包,扶老携幼的,当然,也有人是孤身一人。
比如最开始的那个老头。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手攥着父亲的发髻,瞪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街巷。
他看见道旁一棵老槐树,忽然伸出小手喊道,“爹,你看,树上有窝雀雀!
当爹的没去看,只是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句,“嗯,等回来了再看。
他其实也不晓得有没有回来的机会,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仿佛说了,就真的还能回来一样。
城门洞外,阳光刺眼。
"沿着官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手持长矛的士卒,一个个都沉默的看着这些从城里头出来的百姓。
更远处,十几口大锅正在冒热气。
白蒙蒙的蒸汽升腾起来,混着米粥的香气,飘散出好远。
一群伙头兵拿着长柄木勺,一下一下的搅合着锅里的粥,旁边堆着一摞摞的粗瓷大碗。
出城的那些百姓瞧见这些,也顾不上贼兵是不是穷凶极恶了,不由自主的就走了过来。
“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个来!
其实并没有人挤。
这段时日,钟祥城里头的百姓天天排队领粮,排队都快成本能了。
听到那些士卒的大喊,很规矩的就在粥棚前排成十几列长队。
然后一个个上前领粥喝,一人一碗稠粥。
领到粥的百姓纷纷找地方坐下,捧着粥碗,一口口的喝着。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喝完了碗里的粥,又把碗翻过来扣到脸上,伸出舌头去舔碗底的米粒。
去。
他父亲见状,伸手把碗从他脸上拿下来,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他一半,然后递回小男孩接过来,这次喝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随后开口道,“爹,还是米汤香,比老鼠香。
"朱铭站在一座矮丘上,手里举着千里镜,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出城的人影。
张献忠站在他身后,望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开口道,“哈,咱们这回还真他娘的成了菩萨了。”
“老子打了好几年的仗,以前破了城,都是老子抢别人东西。
现在倒好,城没破不说,还得管人家吃饭。”
"1朱铭没理他,只是把手里的千里镜对准远处的那座城墙。
他看到城墙上站着个人。
距离太远,面容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很消瘦,然后穿着盔甲,外面还裹着袍子。
还是文武.....
他虽然没见过孙传庭,但他感觉那个人就是孙传庭。
张献忠还在一旁絮叨,“真不知道这姓孙的怎么想的,以前攻城,那些当官的,当将军的,守城都是为了守里头的百姓。
可这姓孙的把百姓放出来了,就剩个空城,居然还不投降,也不知道他还守个啥?
听到这里,朱铭接言道,“守他心中的忠义吧。
“呵,那他还真是个大忠臣。
"“确实是个大忠臣,只可惜是愚忠,让人又敬又恨,我明明想给他一条活路来着等红夷大炮到了之后,咱们把这座城打下来,希望崇祯处置他的时候,他心中这份忠义还在。
张献忠闻言冷笑一声,“他到时候不后悔就不错了。”
朱铭没再接着这个话题,把千里镜放下,扭头对着身后的贾演吩咐道,“一会儿让人再搭几个粥棚,多支几口锅,再让辎重营多送些粮食来,这么多人出来,光靠那点怕是不够。
贾演刚想应声,张献忠就不由道,“什么?还要给粮?”
朱铭偏过头,“大帅若是舍不得,那就算了,回头让他们把粥煮的稀一些,能撑两天就行。
张献忠嘴唇动了几下,有些欲言又止。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从城门里涌出来的百姓,看着粥棚前排成长队的身影,还有那些捧着碗喝粥的百姓。
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挥手,“有什么舍不得的,老子想通了,既然都当菩萨了,那就当到底。
反正这些百姓往后也不是朝廷的了,是咱们的了。
粮给出去,至少换个好名声回来,名声这东西,比粮食值钱,老子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朱铭闻言笑了一下,“大帅这话在理,名声确实比粮食值钱。
“我老张也是会算账的,百姓想的都简单,虽说是因为咱们围的城,才导致他们没饭吃。
但咱们现在给他们施粥,这帮百姓照样记咱们的好。
等打下这座城,这钟祥城里人心就不用费力收了。
"……正。
听到这话,朱铭笑容不由收敛,默了片刻,旋即点头应了声是。
老百姓都想的简单……………
确实都想的简单。
夕阳西下。
粥棚那边排着的队伍少了许多,百姓们基本都已领到了粥,喝的津津有味,仿佛这碗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也在其中,他喝完了粥,眼睛望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粥棚,忽然问了句,“爹,咱们明天还能喝到粥吗?”
听到这话,他爹喝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回道,“能,明天到了你外公家里,让你娘煮给你喝。
那孩子闻言眼睛一亮,“明天就能见到娘了?”
“嗯。”
"城墙上。
孙传庭依然站在上头,出城的百姓已经几乎没有了,他看着那些捧着碗喝粥的百姓,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盼着那个建文后裔来攻城,但从午时到现在的日暮,对方始终没有动。
只是让人搭粥棚,生火,煮粥,然后发给那些百姓。
这时,冯容走上前来,开口道,“恩师,百姓已经尽了…………”
“把城门关上吧。”
说着,孙传庭又看了眼城外的景象,然后转身离开了。
冯容站在他身后,目送着那道消瘦的背影离去。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是错觉吗?
他收回目光,对着旁边的兵卒喊道,“关城门,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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