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相比去年,有了飞速的发展,年初的时候全国网民已经突破千万了,而且还在以每个月百万的数量增加。
上网这件事,从小众的东西开始慢慢变成大众化的娱乐方式。
不然1998...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影厂放映厅二楼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霜,像被谁用指尖悄悄呵出的雾气。窗外,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一吹,枯叶便簌簌地打旋儿,落在水泥地上,又被扫进墙根堆成一小簇。厂区内人声稀落,年味却已浓得化不开——红灯笼在办公楼檐下排成两列,门楣贴着崭新的春联,横批“万象更新”,墨迹未干;食堂门口支起临时灶台,蒸笼掀开,白雾裹着豆沙香、枣泥甜、糯米韧,直往人鼻子里钻。
宋新坐在文学室最里间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搁在旧榆木桌上,屏幕右下角时间跳着:23:47。键盘敲击声很轻,嗒、嗒、嗒,像雨点落在青瓦上。他刚改完《山海情》第一集大纲里西海固移民搬迁的第三场戏——把原剧本中干部挨家动员改成村民自发拆房推墙,只因隔壁村通了电、来了拖拉机,连孩子都背着书包坐上了县里的班车。这个改动不大,却让整场戏有了根,扎进黄土里,不飘。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没有备注,一串陌生号码。
他点开。
【宋厂长,我是王忠军。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抱歉。但有件事,不得不当面说清楚——华宜上周已和索尼影业签了备忘录,若《长津湖》海外发行权由我方操盘,首映礼将在圣丹斯电影节设独立单元,片名暂定《The Chosin Reservoir》,英文版字幕由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翻译团队操刀。他们说,这是十年来,好莱坞第一次为一部非英语战争片预留A级排片资源。】
宋新没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三秒,删掉草稿框里刚打出的“知道了”,又点开新建对话框,给徐客发去一条语音:“老徐,明早九点,厂史馆后院那棵银杏树下,带《长津湖》全部原始素材胶片来。”
语音发出去,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用指甲刮掉玻璃上一小片冰花。外面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雪粒子正斜斜地飘下来,细密、无声、执拗,像无数微小的镜头,在反复对焦。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分,厂史馆后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一响,徐客裹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呢子大衣进来,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铝制片盒,盒盖边缘磨出了铜色亮痕。他脚上那双老式棉靴底子沾着雪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两道湿痕。
银杏树早已落尽叶子,虬枝如铁,撑着灰白天空。树干南侧钉着块斑驳木牌,上面刻着“1958·北影建厂奠基”八个字,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本色。
宋新站在树影里,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片子剪好了?”他问。
徐客点头,把片盒放在树根凸起的石台上,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卷35mm胶片,每卷都贴着手写标签:《长津湖·A卷·实景雪战·长津湖水库东岸·1999.12.03》《长津湖·B卷·特写·冻僵的手指扣动扳机·1999.12.11》……最底下压着一摞A4纸,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起卷。
“没用数字中间片。”徐客声音低而稳,“全手工套剪。洗印厂老技师说,数码转制会吃掉雪粒的锐度,冻疮溃烂处的纹理也会糊——他说,观众得看清那血是怎么从指甲缝里慢慢渗出来的。”
宋新弯腰,抽出最上面一卷胶片,拇指蹭过片齿。胶片冰凉,带着暗房药水特有的微涩气息。他忽然问:“小钢炮昨天晚上,跟王家兄弟喝到几点?”
徐客顿了顿,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展开,上面是几行圆珠笔字迹:“冯导说,《长津湖》要是能卖五千万美元,他分三成,够给徐凡在亚运村买两套房,再给老娘换个肝——‘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踏实’。”
宋新笑了下,没接话,只把胶片轻轻放回盒中。
“你信他真想走?”徐客问。
“不信。”宋新直起身,抬手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雪粒,“他要是真信钱能买来踏实,就不会在《蜀山传》扑街后,把自己关在剪辑室三天三夜,把所有特效镜头一帧帧重调饱和度——就为了让云海看起来更像昆仑山巅的晨雾,而不是广东摄影棚里喷的干冰。”
徐客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掀开盖,里面是两粒褪色的薄荷糖。他剥开一颗含住,清凉感瞬间冲上太阳穴。
“但他现在心里长草了。”宋新望着远处锅炉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白汽,“草不是野心,野心一旦见风,就长得比野草还疯。可草再疯,也得扎根。他的根在哪儿?不在华宜的合同里,也不在圣丹斯的红毯上。”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银杏树干上那块斑驳木牌。
“在他剪《长津湖》时,凌晨三点饿得发慌,跑出去啃冷馒头,馒头渣掉在胶片盒盖上,他舍不得擦,怕蹭花了盒盖里那张全家福——徐凡抱着孩子,他蹲在旁边,笑得露着牙,背后是厂门口那堵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墙。”
徐客喉结动了动,把剩下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
“所以,”宋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徐客,“这不是我昨晚写的。你带回去,让小钢炮今晚十点前,把它背熟。”
徐客展开纸页。
上面只有两行字,竖排,仿宋体,墨色浓重: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此句须刻于《长津湖》片头黑屏三秒。**
徐客抬头,欲言又止。
宋新已转身走向厂史馆侧门,背影融进渐浓的雪雾里。临进门时,他忽又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告诉他,别怕钱少。怕的是,将来他孙子问他,爷爷当年拍的电影里,有没有一个镜头,让他想起自己爷爷的手。”
雪下得密了。
八点整,北影厂广播站准时响起《春节序曲》前奏。欢快的唢呐声穿过积雪覆盖的厂区,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银杏枯枝,翅尖抖落细碎雪粉,在阳光下闪出微光。
同一时刻,朝阳区某写字楼二十三层,华宜影业会议室。
王忠磊正把一份装帧精美的企划书推过长桌,封面上烫金大字:“《长津湖》全球发行战略·华宜×索尼联合体”。王忠军则用激光笔点着投影幕布,光斑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1950年冬,长津湖畔一队志愿军战士蜷缩在雪坑中,睫毛结霜,枪管覆雪,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诸位看这张照片。”王忠军声音洪亮,“眼神!这种眼神,好莱坞三十年没见过了。不是英雄主义的炫技,是人在绝境里,把命攥在自己手心里的那种狠劲。这才是真正的硬核——比《阿凡达》的潘多拉星球真实一万倍!”
满座投资人频频颔首。
王忠磊适时补充:“所以,我们建议将影片英文名定为《The Chosin Reservoir》,去掉所有修饰词。就叫它‘长津湖’。越直白,越有力量。就像《Titanic》,没人加‘沉没的’前缀。”
就在此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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