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荣惊醒,抹了把脸,眼睛布满血丝:“来了?”
“赵工说要测扭矩,现在就上去。”
张寿荣腾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抓起桌上的校验仪冲向楼梯,中途差点被自己散落的图纸绊倒——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标注,最新一页右下角写着:“1.8kg风压临界点,漏风速率0.7m3/min,对应缝隙面积≈12cm2”。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执拗。
十一点十九分,第一批螺柱送抵炉顶。赵刚亲手接过,用游标卡尺逐根测量螺距,再用放大镜检查螺纹牙型。十二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每一根都带着机修车间连夜赶制的余温。
零点零七分,液压千斤顶架设完毕。赵刚蹲在大钟边缘,左手持力矩扳手,右手按在千斤顶操纵阀上。他没看表,却像掐准了秒针跳动般下令:“开始,第一组,三号、六号、九号位,预紧至150牛·米。”
扳手咔哒一声咬合,金属发出轻微呻吟。张寿荣举着测振仪紧贴钟体,屏幕波纹平稳如静水。赵刚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没抬手去擦。他盯着千斤顶压力表,数值缓缓攀升至8.3兆帕时,突然抬手:“停!”
众人屏息。他俯身,将耳朵贴在大钟外壁——那里传来极细微的、类似冰层初裂的“咔”声。
“应力释放完成。”他直起身,声音沙哑,“第二组,一号、四号、七号位,220牛·米。”
扳手再次咬合。这一次,张寿荣手中的测振仪波纹猛地一跳,随即归于平缓。他抬头,嘴唇翕动:“赵工……缝隙,闭合了。”
赵刚没应声,只将最后一块石墨垫片塞入十二号位螺栓孔,用铜锤轻敲三下。锤音清越,在空旷炉喉里撞出悠长回响。他摘下手套,手指抚过大钟边缘——那道曾令整个武钢彻夜难眠的缝隙,此刻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风机重启。
风压表指针平稳爬升:0.5……1.0……1.5……1.8……2.0……2.3……
操作员死死盯着表盘,喉结上下滚动。张寿荣攥着测漏仪的手指关节发白。李一清站在平台边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指针稳稳停在2.5公斤时,炉顶寂静无声。唯有风在管道里奔涌,像一条驯服的河。
“报告!”年轻工程师声音发颤,“风压全程无波动,密封零泄漏!”
张寿荣猛地转身,一把抱住身旁的焊工,眼泪混着油污滚落:“成了!真成了!!”
赵刚却已转身走向梯口。他解下安全帽,随手抹了把脸,汗水顺着下颌滴在生锈的铁梯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许安追上去,递上水壶。赵刚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水珠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工……”许安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别谢。”赵刚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这炉铁,不是我炼的。是张寿荣他们守着五十度高温校验八十三遍参数;是焊工老周为抢时间把千斤顶支架焊歪了三次又重来;是机修班小陈发烧三十九度还趴车床前车螺纹——我只是……把散落的零件,重新拼回它本来该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水,将空壶递给许安:“告诉刘局长,明天上午九点,我回机床厂。那批数控磨床的液压反馈系统,还有三处冗余设计要改。”
许安点头,忽见赵刚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踩皱的图纸——正是昨夜他展开的那张苏式双钟旧图。图角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添了行小字:“技非万能,人即尺度。——赵刚,1959年冬于鞍钢”。
字迹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许安心上。
天光终于刺破云层,第一缕晨曦泼洒在高炉顶端,将巨大的炉壳染成熔金。远处,武钢广播站准时响起《东方红》前奏,号角般嘹亮。许安站在梯口,看着赵刚的背影一步步走下铁梯,汇入厂区初醒的人流。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因连日劳顿而略显佝偻,可每一步踏在铁梯上,都像敲在历史的鼓面上,沉实,坚定,不容置疑。
而就在同一时刻,武钢大门外,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正轰鸣着驶离。车后视镜里,高炉巍然矗立,像一座沉默的碑。副驾座上,张爱好抱着刚睡醒的孩子,小姑娘揉着眼睛问:“妈妈,许安哥什么时候再来呀?”
张爱好笑着亲了亲她额头:“快了,等他把铁炼出来,咱们就吃红烧肉。”
孩子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车窗。车窗外,长江浩荡东流,江面上货轮汽笛长鸣,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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