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荣脑中轰然炸开:“所以……0.5和1.0公斤时不漏,是因为压力不够,铜片还没‘沉’下去?1.8公斤时,它才开始真正工作?”
“对。”赵刚点头,“但它现在太薄。3毫米?不够。要5毫米。而且,必须是紫铜,不能用黄铜——黄铜含锌,高温下会脆化。另外,垫片数量不是二十块,是三十六块。按椭圆周长均布,每10度一个。今晚就加工,明早六点前,我要看到它们贴在漏斗口上。”
没人再质疑。专家组的人互相看看,有人默默掏笔记本狂记,有人已转身奔向工具间。郑工搓着手,声音发颤:“赵工,这法子……真能行?”
赵刚望向炉顶,夜风掀起他额前几缕头发:“试试。不行,我拆了重来。但今晚,先让它喘口气。”
凌晨三点,车间灯火通明。车床嗡鸣,紫铜屑如金雪纷飞。赵刚站在操作台前,亲自校准铣刀角度。许安递上一杯浓茶,他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弥漫开,却让他清醒得更加彻底。
“许安。”他忽然叫。
“在。”
“明天出钢,记者镜头对着炉口。你帮我盯一件事——当第一股铁水涌出时,看它颜色。”
“颜色?”
“对。纯红,还是带黄尖?黄尖太盛,说明炉温略高,风压得降0.1公斤;纯红泛暗,说明炉温稍低,风压可提0.05公斤。”他抬眼,目光如刀,“炉顶的铜片,是保它不漏;但铁水的颜色,才是它最终能不能‘活’下来的判决书。”
许安心头一震,重重应下:“明白!”
天光微明时,三十六块紫铜垫片已精准嵌入漏斗口。赵刚用激光测距仪复测间隙值,最长处0.42毫米,最短处0.38毫米。他点头,示意开机。
风机启动。风压表指针平稳攀升:0.5……1.0……1.5……1.7……1.78……
所有人屏住呼吸。指针颤抖着,逼近1.8。
“滴——”
一声轻响,风压锁定在1.82公斤。炉顶静默。没有嘶鸣,没有异响,只有气流平稳注入炉膛的低沉呼啸。
张寿荣死死盯着压力表,手指掐进掌心。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稳住了!”不知谁吼了一声。
欢呼声轰然炸开,有人跳起来拍打钢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韩总工一把抓住赵刚的手臂,声音哽咽:“成了!真成了!”
赵刚却没笑。他仰头望着那座沉默的双钟,晨光正一寸寸爬上铜绿斑驳的钟体,像为它镀上薄薄一层金边。他轻轻抽出被攥皱的草图纸,展开,用铅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热态适配,非万能解方;唯敬畏真实,方得钢铁之心。】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添上一句:
【通知刘局长:磨床量产线,下周二我回去验收。】
许安站在他身侧,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归途,赵刚在车上说过的话——“图纸没写错,可图纸,是按咱们的炉子写的吗?”
原来答案,从来不在纸上。它在炉火的温度里,在铜片的延展中,在每一双被热汗浸透却仍不肯松开扳手的手心里。
清晨六点四十分,武钢一号高炉炉前,人山人海。领导们西装革履,记者长枪短炮林立。李一清站在观礼台,手心全是汗。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赵刚,对方正凝视着炉口,背脊挺直如钢轨,侧脸被朝阳染成暖金色,安静,笃定,仿佛早已看见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第一道赤红。
七点整。
高炉风口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如远古巨兽的咆哮。紧接着,一道灼目欲盲的赤红洪流,挟着刺鼻硫磺与炽烈白烟,轰然冲出!它奔涌,它咆哮,它在空中划出壮丽弧线,坠入铸铁沟槽,溅起漫天金红火花,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有泪,有汗,有不敢置信的狂喜。
铁水纯红,边缘泛着极淡、极健康的金黄。
许安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他没看铁水,只盯着赵刚。对方缓缓抬起右手,朝炉口方向,轻轻握了一下拳。
像在与整个时代,无声击掌。
此时,厂区广播骤然响起,女声清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武钢一号高炉,正式出铁!首炉铁水,合格!”
声音在钢铁森林间回荡,撞上冷却塔,撞上龙门吊,撞上每一扇沾满油污的玻璃窗,最终,撞进每个人的耳膜,撞进每颗滚烫的心脏。
赵刚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许安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张写满字的草图纸,轻轻塞进许安手中。
纸页尚存体温。
许安低头,看见最后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十个师?你又放走五个。
——可真正的战士,永远在下一个战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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