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海市,城东郊区。
一片工业园区中,其中的一座印染厂。
凌晨刚五点出头,天还黑着,但铁皮顶棚下透出惨白的光。
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不停,如同机器般从来不歇。
厂房内。
空气是稠的,染料槽里翻着各色的浆液,混着烧碱和保险粉的气味往鼻子里钻。
若是初来的新人,待不到十分钟眼睛就开始发酸。
几台滚筒印染机一字排开,滚轴转得飞快,碾过布面发出沉闷的嗡鸣。
若是站在附近,这种低频率的震动会让脚底一直都是麻的。
江国平就站在第三台机器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嘴上勒着一只普通的棉口罩,已经被蒸汽浸得半湿了。
口罩边缘压在鼻梁上,勒出两道红印子,每喘一口气口罩就往里吸一下,贴住嘴唇。
他双手攥着一根铁质的刮料杆。
这是一根拇指粗两尺来长的铁棍,头上套着一截胶皮把手。
印染机每滚过一个周期,布面上多余的染料就得刮掉,不然会晕染到不该染的地方。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一整夜。
重复的抬手,刮,然后转身,刮,抬手......
身躯早就木了。
旁边几台机器前也是几张和他年纪相仿的脸。
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有的背都驼了。
四周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哪怕张嘴说话也不怎么听得清,更不要说现在这种累得不行的状态。
江国平趁着滚筒换向的两秒钟间隙,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口罩里闷了一整夜的热气涌出来,鼻梁上的两道印子又辣又痒。
他还没来得及吸第二口气,身后一道尖利的声音便压过了机器的嗡鸣。
“不要偷懒,抓紧时间!马上就下班了,又给你们混过去一天!”
来的是刘主管,身材矮胖,腆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一张油光满面的圆脸上,小眼睛却黏在工人们身上,扫来扫去。
江国平没来得及再多喘一口,手上已经重新攥紧了刮料杆。
只得继续刮。
时间在滚筒的嗡鸣和染料的刺鼻气味里一点点往前爬。
终于,凌晨六点。
十二个小时过去,换班的铃响了。
江国平直起腰,感觉酸胀感直往背上窜。
他把刮料杆搁在机器旁边的铁架上,迫不及待地扯下口罩。
棉口罩了一整夜,内侧全是呼吸凝成的水汽,沉甸甸的。
厂里根本不舍得用规范的防护器具。
江国平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冷水一冲,整个人一激灵,终于舒畅了不少。
他仔仔细细地搓掉指缝里的染料渍。
洗完了,一边往车间外走,有些紧张地在外面拿到了手机。
连忙打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眼睛也跟着亮了。
儿子回复了:
“老爸,我这几天太忙了,才看到,我没有事,你放心吧。”
江国平胸口那团堵了一天多的气终于松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有什么事能忙到一两天都看不了手机?
儿子总说工作轻松,一个月有几千块,可他越这样说,江国平心里就越不踏实。
哪有刚毕业就拿九千的轻松工作?别是为了不让他担心编出来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感受着身体里泛上来的酸痛和困意,一边往车间外走一边做了决定。
今天就回老宅看看!
在大巴上眯一觉,到了就能亲眼看到人,只有亲眼看到人,他才安心。
江国平走到工厂门口。
工厂大门的铁闸门半开着,那个矮胖的刘主管正靠在门外的墙上抽着烟。
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灰白。
江国平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声。
这刘主管不好应付,他本想着低头绕过去,可门口就这么宽,绕不开,只得弯了弯腰,挤出笑脸打了个招呼:
“刘主管!”
刘主管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国平讨好的笑容不变。
这些年在外面生活,面子早就不知道了多少回了,多这一次不多。
刘主管是能让他这份工作说没就没的人,弯腰不丢人。
他直起了身,目光寻了寻出口的方向,就要离开。
这时,工厂的铁闸门忽然开了。
昏暗的天色里,两束车灯从门外照进来,停在门口十几步远的空地上。
一辆红色的车。
车身很低,线条在晨光里像一条被拉长的弧,车头的镀铬格栅在车灯下闪着一层沉静的光。
江国平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平时没什么爱好,唯独爱看车。
眼前这辆车,车头上那尊欢庆女神,那扇竖琴般排列的格栅,还有那扇向后拉开的对开门………………
这是一辆劳斯莱斯·古斯特!
落地少说四百万往上!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靠在墙上的刘主管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是谁的车?他手里的烟举在半空中忘了弹灰,脑子里嗡嗡转了两圈。
他在这厂里干了六年管事,从来没见过这号车。
老板那辆奥迪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像个铁盒子。
这怕不是得要好几百万?
他下意识把烟屁股往墙上一摁,站直了身子。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包臀裙、黑丝、高跟鞋,职业装衬出利落的腰身,妆容精致,眉眼间有一股干练的劲。
刘主管咽了口唾沫。
换了平时见到美女,他早就殷勤地迎上去了。
可眼下就是迈不动两条腿。
却见那女人迅速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后车门,弯下腰,姿态恭敬。
紧接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从后座跨了出来。
普通便装,容貌清俊,身材修长,周身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让人看了就感觉自惭形秽。
年轻人绕过车头,目光在门口的人群里扫了一圈,锁定了方向。
快步走来。
这是哪位公子哥来视察了?刘主管站得笔直,脸上已经堆起了夸张的殷勤笑容,就要伸出手去。
却见那个年轻人停在了刚才朝他弯腰低头的工人面前,唤道:“老爸!”
老爸?刘主管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围十几个本来因为豪车聚过来的工人也齐齐愣住了,目光在江国平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弹了几遍。
江国平看见江原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和记忆中差不多的脸,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嘴动了动,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老爸,一个多月不见,认不出来了?”江原笑了笑。
江国平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哑:“儿子......你这是......”
“你不是要回老宅看我吗?我这不是主动来了。”江原看了看四周:
“这里人多,先上车吧。”
他伸手拉住江国平的手臂。
江国平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拉到了车门前,手指摸到车门把手的时候还下意识缩了一下。
何敏已经拉开了车门,微微欠身:“叔叔请。”
江国平坐进去的时候屁股只敢挨着座椅的前半截,生怕把真皮座椅坐皱了。
何敏关好车门,绕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红色的劳斯莱斯在引擎的低沉轰鸣中调了个头,沿着来路退出了工厂大门,朝外驶去。
只留下一群人站在晨风里,目瞪口呆。
车里。
江国平坐在后排,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座椅是真皮的,软得不像话,里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真皮面上摸了摸,又缩回来。
这豪车,是他连试驾都不敢试的。
“儿子,你这是……………”他缓过神来,目光落在前面驾驶位上的何敏身上,又移回江原脸上:
“这位小姐是?”
何敏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原一眼,接过话头:
“叔叔,我姓何,叫何敏,沈总的秘书,今天是江先生临时借我过来帮忙的。”
“沈总?秘书?”江国平嘴巴张了张。
江原没有多解释,只对何敏道:“找个地方停一下。”
何敏将车靠在一处僻静的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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