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阿钊突然向周住全伸出橄榄枝，出乎众人的预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建一座3000平的服装加工厂，需要大几十万资金。

就算程阿钊现在发展得不错，也是力有不逮。

他刚才也说了...

庄区长话音刚落，院里那五辆大发的引擎声仿佛也跟着静了一瞬。阳光斜斜切过车顶，在锃亮的漆面上划出几道晃眼的光带，照得人眉心微烫。冯小伟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不是汗，是光太利，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心里却像被这光烫出了个豁口，热乎乎地往外冒气。

“顾经理。”庄区长忽然转身，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都屏了呼吸，“你刚才说，旅店还背着几十万贷款？”

顾岩没立刻答。他垂眸，目光扫过自己左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机械表——表蒙子边缘有道细小的划痕，是上个月在锅炉房抢修蒸汽阀时蹭的。他轻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痕，才抬眼：“是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块，本金加利息，分三年还清，今年年底还第一期，十一万二。”

“银行批的？”

“西城信用社。”顾岩顿了顿，“当时签合同那天，信用社主任老刘攥着笔杆子在我后背拍了三下，说‘小顾啊，你要是塌了台，我这主任帽子也得跟着掉’。我没接话，只把合同翻到第十七条，指着‘承包方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那行字，给他念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韩主任笑得最响，肩膀直抖，可笑着笑着，又收了声，望着顾岩的眼神沉了下来——那不是看一个生意人的目光，倒像是看见一截刚从冻土里拔出来的树根，带着泥，硬，弯而不折。

庄区长没笑。他慢慢踱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砖缝里钻出来的一簇蒲公英。茎秆细韧，绒球毛茸茸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四十七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去年全区集体企业技改贷款总盘子才三百二十万，你们一家就占了将近六分之一。”他转过身，目光如尺，一寸寸量着顾岩的脸，“压力不小吧？”

顾岩点头：“不小。头三个月，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先绕旅店跑三圈，回来蹲锅炉房记账。账本摞起来比人还高，红笔画的叉比蓝笔写的字多。”他抬手比划了个高度，“上个月底，我把最后一本旧账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李国华蹲在旁边剥蒜，说‘顾哥，你烧的不是纸，是命’。”

庄区长怔了怔，忽然问：“李国华现在还住后院平房？”

“住。”顾岩答得干脆，“他老婆前年查出肾病，孩子还在上初中。我把锅炉房东侧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安了新窗，铺了水泥地，月租三十块——比外头便宜一半。”

“三十？”马副主任插了一句，“可我听说你们服务员住集体宿舍，水电全包，一分钱不收。”

“对。”顾岩看着他，“但李师傅不是服务员。他是主灶，一锅烩菜要调十七种料，一勺酱油泼下去，咸淡差半秒，整桌客人能尝出来。他住平房，不是委屈他，是让他夜里听见锅炉响，心里踏实。锅炉不响，他睡不着；他睡不着，第二天的早饭就赶不上六点半的司机班车。”

这话落进耳里，连《燕京日报》那个瘦高女记者都停了笔。她仰起脸，速记本摊在膝头，纸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庄区长没再问贷款的事。他迈步走向院角那排矮平房——灰墙，红瓦，窗框刷着新漆，门楣上钉着块褪色木牌：职工浴室。门虚掩着，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漫出来，裹着肥皂和汗味，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

“进去看看。”庄区长推开门。

雾气浓得化不开。水汽凝成水珠，顺着天花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七八个赤膊汉子正围在中央那口大铁锅旁——不是煮饭的锅，是改装过的土锅炉，底下烧着蜂窝煤，上面架着粗铁管，管子连着七八个淋浴喷头。水汽最浓处，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正踮脚拧阀门，他胳膊上青筋暴起，手腕上搭着条湿透的毛巾，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老孙！”顾岩扬声喊，“领导来瞧澡堂子了！”

老头猛地回头，脸上糊着水，眯着眼辨认半天，咧嘴笑了：“哎哟，庄区长！您快躲远点，这地滑！我昨儿刚拖过，可水汽太重，踩一脚准摔——”话音未落，他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趔趄，眼看就要坐进旁边盛废水的铁皮桶里，旁边两个年轻工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老头站稳，喘着粗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这桶里泡着三天的抹布呢！”

哄笑声炸开。庄区长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目光却钉在墙上——那里贴着张泛黄的纸，手写标题《月坛旅店浴室管理守则》，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一条。最醒目的是第三条：**“凡锅炉工当班，须于晨五时整启炉，水温达四十二度方可放水；夜十时熄火，余热供次日晨用。违者扣当月安全奖二十元。”** 字迹遒劲，末尾盖着枚鲜红印章：月坛旅店工会。

“工会定的？”庄区长问。

“是我们自己吵出来的。”顾岩接过话，“去年腊月，几个锅炉工嫌夜里烧水费煤，想改成定时供应。李国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司机半夜回来一身汗，冷水一激容易咳血’。吵了七天，最后工会牵头，让所有一线工人举手表决——三十八票赞成，四十二票反对。反对的全是司机和厨子。”

“那这规矩……”

“按反对票的来。”顾岩指指那张纸，“工会主席老周，就是当年在崇文门三角地扛过十年水泥包的。他说‘规矩不是写给听话的人看的，是写给怕冷的人看的’。”

庄区长长久地望着那张纸。水汽氤氲中，墨迹有些洇开，可“四十二度”四个字却异常清晰，像烙在纸上的一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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