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鸢跑得肺里像烧着把火，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脚底板踩在滚烫青石板上，鞋底几乎要熔化。可她不敢停，一步也不敢慢——那婆大后半截话被风撕得零碎，只听清“吴家婆婆”四个字，余下全是嗡嗡的耳鸣。玉坠硌在掌心，棱角分明，凉意却一丝也渗不进滚烫的血里。

金梁街两旁的茶棚、酱铺、箍桶摊子全成了晃动的色块，卖馉饳的老汉刚掀开蒸笼，白雾腾起，去鸢撞开那团热气，袖口蹭过蒸屉边沿，烫得一缩手，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余家脚店门口拴着的驴打了个响鼻，她斜刺里掠过去，发髻散了半边，一支银簪不知何时甩飞，乌发散在汗津津的颈后，被风扯得乱舞。

“让开！让开！”她嘶声喊，声音劈了叉，自己听着都陌生。

没人让。市井人最烦横冲直撞的丫头，有挑粪的汉子骂咧咧往边上闪，竹扁担险些扫中她腰；卖糖人的老妪慌忙收摊，糖稀滴在青砖上，黏住她一只鞋底，她一脚跺碎，木屐断了一齿，左脚赤着踩上粗粝地面，血丝立刻从脚趾缝里沁出来，混着灰土，又被下一次蹬踏碾进皮肉深处。

可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吴家灶房那口黑黢黢的锅，锅底结着年深日久的焦斑，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吴上大系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正用长柄勺搅动一锅翻滚的鱼汤。汤色奶白，浮着细密油星，香气浓得能勾魂。婆婆就坐在灶台边的小杌子上，眯着眼，手里捻着几粒晒干的虾皮，偶尔咳嗽两声，胸腔里像塞着破风箱，可每咳完，必笑着朝她招手：“鸢丫头，来，尝尝咸淡。”

那笑纹里嵌着细小的皱纹，是杭州水汽洇出来的柔润，不是东京城里那些贵妇脸上刀刻似的深沟。

去鸢突然刹住脚，在余府后巷口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里灌满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食道。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皮，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是泪。

不能哭。

她狠狠掐了把大腿内侧，尖锐的痛感扎进来，逼回那股酸涩。再抬头时，眼眶通红，但瞳仁亮得骇人，像两簇被风压低却始终不灭的灶膛余火。

吴家在城西草桥门内，三进小院，青瓦粉墙，院角种着几丛紫苏，叶子肥厚，气味辛辣扑鼻。去鸢撞开虚掩的竹篱门时，听见正屋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是吴家小儿子吴二柱——那个总爱蹲在灶前偷舔勺子、被婆婆用蒲扇轻轻敲脑袋的憨厚少年。

她踉跄扑进堂屋。

光线昏暗。窗棂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尘狂舞。婆婆躺在东屋临窗的窄榻上，盖着薄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泛着灰白。吴上大跪坐在榻边小杌子上，背脊绷得笔直，左手死死攥着婆婆枯枝般的手，右手却在抖，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捏着一根细银针，悬在婆婆人中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师父……”去鸢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吴上大没回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晚了半步。”

去鸢扑跪过去，膝盖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闷响。她不敢碰婆婆，只敢伸手，颤抖着去摸婆婆搁在被面上的手。那手冷得吓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一张揉皱又摊平的旧宣纸。

“婆婆……”她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婆婆的眼皮极缓慢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瞳仁转动了一下，费力地聚焦在去鸢脸上。那目光很轻，却像有千钧重，沉甸甸压在去鸢心口。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仿佛想笑，可那弧度还没成形，便僵住了。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涎水，顺着她松弛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靛蓝粗布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去鸢浑身一颤，猛地扭头看向吴上大：“师父！针！快！”

吴上大喉头一哽，银针终于刺下。他手腕沉稳，力道精准，可那针尖刺入人中穴的瞬间，婆婆的呼吸却骤然一滞，胸膛的起伏彻底停了。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上窗纸，咚的一声轻响，又飞走了。

屋里死寂。

吴二柱的呜咽戛然而止，变成嗬嗬的抽气声。灶膛里最后一截松枝燃尽，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子簌簌落下，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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