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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晋江文学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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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踊路巷的青石板路染成蜜糖色,风里浮着几缕炊烟,夹道两侧人家窗棂上晾着湿漉漉的靛蓝布衫,滴下的水珠在余晖里一闪,像碎掉的金箔。陈鸢抱着衡哥大,脚步却慢下来,脚尖抵着那扇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的院门——正是从前杨妈妈住的那处。门楣歪斜了些,门环锈迹斑斑,可门缝底下,竟生出一簇细嫩的紫花地丁,花瓣薄得透光,在晚风里微微颤。

她没说话,只把下巴轻轻搁在衡哥大的小脑袋上,鼻尖嗅到孩子发间淡淡的奶香与葱茶余味。衡哥大困得眼皮直打架,小手还攥着她衣襟一角,拇指无意识地蹭着她腕内侧温热的皮肤。

都若上站在她身侧半步远,没催,也没动,只静静望着那扇门。晚风拂过他额前一缕碎发,露出眉骨下那双沉静的凤眸。他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手腕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隐入衣袖深处。陈鸢余光扫见,心口一缩,指尖不自觉蜷紧——小时候上哥大爬树摔断胳膊,她蹲在床边哭,他吊着绷带,还用另一只手笨拙地给她编草蚱蜢,说“鸢姐别哭,蚱蜢会跳,跳到你鼻尖上,你就笑啦”。那时他腕上哪有疤?只有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细白柔软的皮肉。

“姨母……”衡哥大忽然嘟囔,声音软糯含糊,“饿。”

陈鸢回神,低头看他,小孩睫毛垂着,小嘴微张,呼出的气暖烘烘的。她心头一软,笑着轻拍他后背:“衡哥大乖,姨母这就带你回家吃饭。”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都若上,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了什么,“上哥大,这院子……如今谁住着?”

都若上目光未离那扇门,只缓缓道:“赁给了一户卖香烛的,夫妻俩,两个儿子,一个在州学念书,一个在茶行做学徒。”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前月……刚搬走。”

陈鸢一怔:“搬走了?”

“嗯。”他终于侧首看她,晚霞落在他瞳仁里,烧起一小簇暖火,“昨日才腾空。我让管事留着门锁未换。”

陈鸢呼吸一滞。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今日偏要走这一趟?为何偏偏选在今日,站在她面前,递出那枚铜钱?原来不是偶然撞见,而是他早已知道她日日在此支摊,早已算准她会来,早已等在河岸柳树下,等她捧着盐豉汤转身的刹那,等她眼睫一颤,等她目光停驻在他脸上三息之久,等她心底那根弦,终于被风拨响。

她喉咙发紧,想笑,眼眶却热得发胀。她抱着衡哥大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门环,指尖却在触到冰凉铜环前停住。她没敲,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呻吟一声,缓缓敞开。

院内景象撞进眼帘:天井中央那口老井还在,青苔爬满井沿,辘轳锈死,绳索断裂垂落,像一条僵硬的蛇。井台边,那棵曾被上哥大刻过名字的歪脖枣树,早已被砍去,只余一个碗口大的树桩,边缘泛着灰白,新钻出几茎瘦弱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晃。墙根下,原先堆柴火的地方,如今砌了个矮矮的砖灶,灶膛冷寂,锅盖掀在一旁,露出一口黑黢黢的铁锅。灶旁地上,散落着几枚褪色的纸钱,被风卷得贴着砖缝打转。

可就在那口铁锅斜后方,一堵半塌的土墙豁口处,竟攀着一株野蔷薇!枝条虬曲,新叶油绿,顶端缀着三朵粉白小花,花瓣单薄,蕊心一点鹅黄,在夕照里微微发光。

陈鸢的视线钉在那朵花上,一步也挪不动。

“还记得么?”都若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而缓,像拂过水面的柳枝,“你六岁那年,拿弹弓打下一只麻雀,摔断了腿,是我背着你,从西角门翻墙出来,躲进这院子,杨妈妈给你敷药,你还偷吃她藏在米缸里的蜜饯,结果齁得直打嗝……”

衡哥大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突然指向那株蔷薇:“姨母,花花!”

陈鸢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尘土与草腥,直冲鼻腔。她低头亲了亲衡哥大的额头,再抬头时,眼底水光已敛尽,只剩清亮亮一团火:“记得!可不止这个!你七岁偷摘李阿翁铺子里的乌梅,被追得绕着整条金梁街跑,跌进臭水沟,浑身臭烘烘回来,杨妈妈拿皂角搓了你半个时辰!你八岁非说槐树洞里住着狐仙,半夜摸进去找,差点被蛇咬,还是我……”她声音哽了一下,又飞快接上,“还是我拿竹竿把你捅出来的!”

都若上低低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陈鸢耳膜微痒。他上前半步,与她并肩立在门槛内,目光掠过荒芜的井台、冷灶、断绳,最终落回那株野蔷薇上:“鸢姐记性真好。连我被捅出来时,裤子挂在槐树杈上,光着屁股喊救命的事,都记得。”

“谁、谁记得那个!”陈鸢耳朵尖倏地烧红,抱着衡哥大的手臂一紧,小孩被勒得哼唧一声。她慌忙松力,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瞪他,“那是你活该!谁让你不信邪!”

“嗯,我信。”他忽而垂眸,看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她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看她眼睛里映着漫天霞光,像盛了两汪熔金的溪水。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晚风里:“信鸢姐的话,信鸢姐的脾气,信鸢姐……从来不会丢下我。”

陈鸢的心猛地一撞,撞得肋骨生疼。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她以为的杳无音信,是别人精心编织的网;她以为的生死茫茫,是他独自跋涉的寒夜。而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眉目依旧,笑意温存,仿佛那十六年不过是她打了个盹,一睁眼,他便回来了,连袖口沾的尘,都还是当年巷口槐花落下的样子。

“上哥大……”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杨妈妈……她后来……”

“她很好。”都若上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教我识字,教我算账,教我如何在都家那座刀山火海里,活着走出来。她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让我代她,给你带一句话。”

陈鸢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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