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天黑前,吴旭和宋毅把吴蟠纾送上了回家的车。
本来是想让她坐客车的,但吴蟠纾到了车站开始耍赖,蹲在地上任拖任拽,怎么都不走,全然没有从前昂首挺胸总想和吴旭彪劲儿的傲气了。
吴蟠纾说我不走我不走,我包里装着衣服和洗漱用品呢,你让我在这和你和大娘住几天好不好?我不想回家,我在家睡不着,还做噩梦......
吴旭扬扬手机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在不在,我答应了今晚肯定送你回去。而且,你不得回去陪陪你妈?你放心她自己在家?
吴蟠纾不说话了。
客车过了发车点,已经开走了,只能去镇子口坐返程车了。吴旭和返程司机叮嘱了在哪里下车,和司机互相留了电话,又敲敲车窗,让吴蟠纾到家了给她个信儿。
吴蟠纾眼睛红红的不说话,直到车开了,才朝吴旭挥挥手,说:“拜拜,吴旭。”
又朝宋毅:“拜拜,宋毅。”
吴旭看着驶远的车,气笑了,这死丫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喊了她一天姐,临了又改口了。
晚霞快要褪尽,天要黑了。
远处大片大片的山际都洇在一汪靛蓝色里,星星渐次被点亮。
往回走的路上,宋毅问吴旭,去学校打球么?
吴旭说不去了。
“我也要回去陪我妈了。”
俩人就这么并排走在夜色里。
进了镇子口是一条笔直安静的车道,这会儿没有人。
只有他们俩。
偶尔有车从他们身后超过去。
吴旭问宋毅:“我只说过我生日月份,你怎么知道是今天?”
宋毅的表情没在夜色里了,吴旭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QQ资料。”
吴旭笑了:“那要是我随便填的呢?”
宋毅和吴旭换了个位置,绕到吴旭外侧:“我觉得你应该是那种......”
吴旭没听清:“什么?哪种?”
宋毅顿了顿才答,就那种,会把自己真实的年纪星座血型学校最喜欢的明星最喜欢的颜色都填进资料里的人。
吴旭脚步停下。
她真惊了,宋毅咋会知道的呢?
小学毕业的时候班里流行填同学录,是那种活页纸的大册子,谁买了就分发下去,吴旭人缘好,手里攒了一摞,但她又是填得最慢的人,总被人催,就是因为她每一个填空都要思考,要填得非常详细,而且绝对是真实的。
同学拿她刚填好的那页问她,你最喜欢的歌手不是林俊杰吗?你昨天给徐佳佳填的是林俊杰,怎么今天给我填就变周杰伦了?
她还耐心跟人解释,你也说了那是昨天,我昨天和今天喜欢的歌手不一样了呀!我说的是实话,总不能瞎填呀!
还有,当她收上来别人填好的同学录,她也会因为同学开玩笑故意把“你的星座”填成“大脑袋座”的时候,生气地把那页纸扔到同学桌上,说,你家星座有大脑袋座啊!我看你像大脑袋!给我重新填!
吴旭想着,胳膊肘撞撞宋毅,说:“这说明我就是个真实的人,这是我的美德。”
宋毅也笑了笑,嘴角弧度并不显眼,嗯了一声。
吴旭因为这声嗯,好奇地再次看向宋毅,问他:“你又不觉得我虚伪了?”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虚伪了?”
“我猜的啊!你那么烦我。”
宋毅摸摸鼻梁,转过头看向远处已经彻底淹没进夜色里的群山,不说话了。
静静地又走了一段,吴旭又提起胳膊肘,再次撞撞宋毅,说,谢谢你呗。
宋毅云淡风轻:“不客气。”
“你的生日应该在我之前半个月,我也祝你生日快乐,虽然迟了点。”
“嗯。”
-
十八岁就这样到来了。
这一年的秋冬交际,他们相继迈进新的一岁,宋毅十五岁,吴旭十八岁了。
吴旭对十八岁这个年龄是有幻想的,这是法定的成年人的界限,是国家及社会规则认定你要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从今天开始,你是一个大人了。
吴旭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十八岁定要大操大办,和朋友们大耍三天三夜,但真到了这时候,好像又没那劲头儿了,她就想安安静静的,平平常常的,像她之前度过的任何一天无波无澜的日子,就挺好。
元旦前夕,吴耀丰的事儿有了进展,算是好消息。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什蒲,而是去了乡下村里,一个人在吴旭爷爷奶奶从前住的老房子里住了快俩月,悄么声的,谁也没惊动。直到快过春节的时候,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调查结果上明确写着,排除药物致人死亡,吴耀丰这才拎着行李袋子,回了家。
这一遭,吴耀丰瘦了四十斤,整个人像是忽然变老,吴旭趁吴耀丰睡觉时打量他,冒出来的胡茬泛着白头,额角有一块疤,是出事那天被人打的,也没以前那么爱说话了,更不要提呼朋唤友了,带着老婆孩子在镇子上显摆招摇都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
家里的店关门了,棋牌室连带着里面刚添的四个麻将机、酒水柜和桌椅,一起出兑了。
市里装修好的门市交了三年房租,如今空置了几个月,也要匆匆转手,最急迫的是,当初吴耀丰为了升级产品线,找朋友挪了点钱,人家打电话来关心吴耀丰现状,委婉让吴耀丰把账还了。
还有镇上之前在吴耀丰这里买过保健品的人,纷纷拎着大包小包来退,很多保健品甚至都还没拆包装。
来之前大伙其实是有过打算的,估计吴耀丰不能给退......但,管他呢,先拎来试试,老话讲没理还搅三分呢,更何况现在没理的是吴耀丰!他家卖药吃死人了呀!
没想到,吴耀丰照单全收了。
吴耀丰扔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让他们自己往上写,哪年哪月哪日,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还剩多少。
吴旭其实想不通。
她陷入了一个自我拉扯的难题。
一方面,吴耀丰确实参与了一场“骗局”,即便他并非恶意,也没那脑子去故意钻法规漏洞,去诈骗,去敛财,即便他不是组织者,但他确确实实是参与者,大家因为相信吴耀丰而花钱,买了许多夸大了效果的保健品和日用品,这场“骗局”已经被定性,这无话可讲。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吴耀丰遭受了他不该遭受的苦难,他没有揣着恶毒的心思去抢去骗去偷去夺取,这本质上是一场交易,既然是交易,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为什么最后要把所有责任都归于吴耀丰呢?他没有踩产品安全的红线,那些减肥药最终被证实确有保健品的合法资质,而纪锋的悲剧更与那些减肥药无关,那为什么,要让吴耀丰承担一切呢?
吴旭心有不平,因吴耀丰。
她也心碎,因纪锋。
如果说吴旭从这件事、这份蕴括了好友离世和家庭变故的苦痛里知晓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大概就是,这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非黑即白的,世事复杂,人心更甚,不能以善恶好坏去评定。
你经历的一些伤害,也极有可能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身处其中而已。
问心无愧四个字,并不能免去所有灾祸苦难,让你毫发无伤。
吴耀丰不仅答应退钱,有人上门拿着病历单,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这是因为吃了吴耀丰的减肥药很多身体指标不对了,吴耀丰也点头,说行,你去做详细检查,去市里,去省里,检查费用我出。
吴旭忍不住了,她试图插话,却被吴耀丰摆手拦下。
吴耀丰和上门的人说,我现在没钱,我家什么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但我可以打欠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有一分给一分,有一块给一块。
那人说不行呀,你这是虱多不痒,打白条么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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