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三千人屏息而立,弩机上弦,箭镞寒光,在暮色里幽幽浮动。
夜雨初歇,云破月出。
一缕清辉,悄然洒落他肩头,仿佛天意加冕。
子时三刻,鹿门渡。
三艘渔船静静泊在芦苇丛中,船头灯笼昏黄,随水轻晃。船上水手皆着粗布短褐,腰插柴刀,看似寻常渔夫。
为首一人,四十上下,面色黝黑,左颊一道刀疤,正是魏延密遣之将——原为襄阳水营都尉,后因忤逆蔡瑁被贬,此次魏延亲授密令,率百名死士,假作渔户,潜伏于此已逾半月。
“都尉,瞧见了么?”一名水手压低嗓音,指向对岸。
对岸渡口,火把通明,人影绰绰。文聘所部两千兵马,果然驻于渡口西侧高坡,营寨连绵,鹿角森然。营中鼓声沉缓,每隔一刻,便有一队巡哨提灯走过,甲胄铿锵。
“嘘……”都尉竖起手指,随即指向远处山影,“公子到了。”
话音未落,上游水面,忽现一点幽光。
不是火把,而是磷火般的绿芒,飘摇不定,随波逐流,越来越近。
水手们悚然一惊,待那绿芒近了,才看清——竟是数十盏用鱼鳔、松脂、萤粉特制的“鬼灯”,借水流之力,无声无息漂向渡口浅滩。
“鬼灯”触岸即熄,然就在熄灭刹那,滩头芦苇丛中,毫无征兆地腾起三道狼烟!
浓黑,笔直,刺破夜空。
都尉猛地抽出柴刀,厉喝:“点火!”
三艘渔船灯笼瞬间熄灭,下一瞬,船舱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弩机!百名死士齐刷刷扣动扳机——
嗡!
破空之声撕裂寂静!
弩箭如暴雨倾泻,尽数射向渡口高坡营寨辕门!门楣碎裂,火把倾倒,油火霎时燎原!营中顿时人声鼎沸,惨叫四起!
几乎同时,上游山坳,号炮轰然炸响!
咚——!!!
炮声未绝,襄阳西门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映红半边夜空。
都尉仰天长啸:“公子旗至!开闸!”
两名水手狂奔至渡口石堰,挥斧劈断绞索——轰隆巨响,堰闸洞开!积蓄已久的堵水如银龙出渊,挟雷霆之势,咆哮着冲向文聘营寨!
洪水滔天,瞬息吞没鹿角、营帐、来不及逃窜的士卒……文聘营寨,顷刻化为泽国!
而就在洪水奔涌之际,西门火光映照之下,一队黑甲精兵,如幽灵般自烟尘中杀出!为首少年将军,玄衣黑甲,手持青釭剑,剑锋所向,无人敢撄其锋!
正是郭嘉!
他身后,三千轻锐,人人带血,个个浴火,却眼神灼灼,如狼似虎!
西门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主将文聘营寨被毁,又见这支部队自天而降,更兼火光中旗帜分明——“刘”、“郭”二字,在烈焰中猎猎招展!
“是元启公子!是大司马世子!他打回来了!”
不知谁嘶吼一声,西门守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郭嘉一马当先,直冲城楼!
城楼之上,几名蔡氏私兵正欲点燃烽火台,向襄阳内城示警——郭嘉挽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噗!噗!噗!
三人喉头飙血,颓然栽倒。
烽火台,熄。
郭嘉勒马城楼,俯瞰襄阳城内——万家灯火,此刻正被一道道火线切割、吞噬。那是魏延自宛城南下,沿途点燃的烽燧;那是张既自西城东进,沿途焚毁的蔡氏坞堡;那是刘琦水军自汉津口突入,火攻樊城水寨的烈焰……
火光之中,隐隐传来楚地悲歌:
“郢都残,江陵危,蔡蒯窃国,狐鼠满帷……”
“大司马至,元启来,扶危定倾,社稷重恢!”
歌声由弱渐强,自西门而起,沿街巷蔓延,竟似有万千百姓,于火光深处,低声相和。
郭嘉缓缓摘下头盔,任夜风吹散额前湿发。他抬头,望向襄阳内城方向——那里,州府高墙静默,灯火寥寥,唯有一扇小窗,烛火幽微,映出一个枯瘦身影,正拄杖而立,久久不动。
刘表。
郭嘉嘴唇微动,未发出声,却似有千言万语,尽在那一眼之中。
片刻,他抬手,指向内城。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开城门——迎大司马!”
“开城门——迎刘使君!”
“开城门——救荆州!”
吼声未歇,内城方向,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未着甲胄,只披素衣,高举一面白幡,幡上墨书四个大字:
“恭迎世子”
风过,幡展。
火光跳跃,映得那“世子”二字,金光灼灼,仿佛天命所归。
郭嘉终于笑了。
他策马向前,玄衣翻飞,青釭剑垂于身侧,剑尖滴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
身后,三千铁甲,踏着火光与歌声,轰然涌入襄阳西门。
城门洞开,烈焰为灯,万民伏道。
这一夜,襄阳不眠。
而远在许昌的曹操,尚在灯下批阅奏章,案头那道蒯越密报,已被他揉皱,弃于脚边。
他尚未得知——
他苦心经营的荆州棋局,已在阴坂道的雨夜里,被一个少年,以三千轻锐,悄然将死。
棋盘之上,胜负已定。
只待,明日朝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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