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却似未见,依旧缓行,甚至故意掉转马头,作势欲逃。
文聘怒极反笑:“好个刘承!既敢来,便休怪某家不留情面!”当即挥军急追,欲将赵云合围于岘山脚下。
他冲得太快。
前军刚过山脚狭谷,两侧山崖上,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三通鼓毕,马岱伏兵如鬼魅杀出,滚木礌石轰然砸落,谷口瞬时堵塞。文聘前军被截为两段,前队陷于谷中,后队挤作一团,自相踩踏。
“杀——!”
赵云猛然勒马回身,银枪高举,两千轻骑齐声呐喊,如猛虎扑食,反冲文聘中军。与此同时,蒯越步卒自西包抄,蔡蒯率军自北压境,三面合围,铁壁合拢。
文聘知中计,欲夺路而逃,胯下战马却被马岱掷出的飞索缠住前蹄,轰然跪倒。他刚欲跃起,一杆长矛已洞穿其胸甲,透背而出——执矛者,正是当年被他逐出军中的老卒霍峻。
文聘低头看着矛尖,咳出一口血,哑声道:“霍……峻……你竟……”
霍峻拔出长矛,一脚踹翻其尸,厉声道:“文聘!你逼我交出武当粮秣,害我五百弟兄饿死山中!今日,还你一命!”
襄阳东门,吊桥之上。
伊籍悄然现身,手中火把引燃预先浸油的麻绳。火舌舔舐,吊桥轰然断裂,坠入护城河中。城门内,数百名换上荆州军甲胄的关陇锐士暴起发难,刀光闪处,守门将领人头落地。城楼之上,铜铃再响三声,埋伏已久的内应齐开四门。
蒯越立于城下,仰望襄阳巍峨城墙,忽而一笑。
他未下令攻城。
只命人抬来三架云梯,命士卒攀上城楼,将三具尸首并排悬挂于城门正上方——夏侯首级居中,文聘头颅左,蔡中首级右。三人双眼圆睁,血已凝固,面容扭曲,如厉鬼悬空。
风过处,三颗头颅微微晃动,发丝拂过城砖缝隙,簌簌落灰。
城内百姓登楼远望,无不骇然掩面。
有人颤声低语:“蒯家郎君……真杀了他们……”
更有人指着那三颗头颅,忽然嚎啕:“那是文将军啊!他……他昨夜还给我家送过药……”
哭声渐起,如潮水漫过街巷。
蒯越转身,望向汉水方向,轻声道:“父亲,儿已为您,斩断荆襄所有碍眼之枝。”
暮色愈浓,汉水东流,浩浩汤汤。
三日后,宛城。
徐晃独立城头,遥望南方,手中军报已被捏得皱如枯叶。
报上墨迹未干:“新野大捷,夏侯、文聘、蔡中俱殁,襄阳东门悬首三日,军民震怖,樊城守将献城降……”
他身后,夏侯尚脸色惨白:“公明兄,刘承……他真把蔡蒯两家根基,连根刨了。”
徐晃缓缓收起帛书,抬手抚过城墙砖缝间一道新鲜刀痕——那是魏延当年率军攻城时所留。如今,刀痕犹在,攻城者已易其主。
“传令。”徐晃声音沙哑,“撤围。全军后移三十里,扎营待命。”
“为何?”夏侯尚愕然。
徐晃望向西方,目光幽深:“因刘承已不是攻城之将,而是……立鼎之人。”
“他不要宛城,只要襄阳。”
“他不要荆州,只要——天下。”
帐外,朔风卷起一面残破旗帜,旗上“曹”字斑驳,一角在风中猎猎撕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同一时刻,长安。
刘备放下手中竹简,指尖轻叩案几,窗外冬雪初霁,阳光穿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道清亮光痕。
法正垂手侍立,低声道:“主公,元启公子已遣快马飞报:新野大捷,夏侯文聘授首,襄阳门户洞开。另,蔡蒯父子已于三日前,正式上表,愿献荆襄四郡,奉主公为荆州牧,永为汉臣。”
刘备久久未语。
良久,他伸手,从案角取出一枚铜印——印纽为螭龙盘踞,印面阴刻“汉丞相印”四字,朱砂未干,犹带温润。
他将印轻轻按在案上雪白绢帛之上,用力一压。
鲜红印记,力透三层。
“传令钟繇。”刘备声音平静,“即日起,汉中、上庸、武当三地,推行均田令——凡军户,授田五十亩;凡屯田卒,授田三十亩;凡流民归附者,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另,着关中工坊,十日内铸‘汉兴钱’十万贯,运往襄阳,赈济灾民,抚恤阵亡将士遗属。”
法正肃然领命。
刘备却未停,又取过一卷羊皮地图,摊开于案——正是荆襄全图。他指尖缓缓划过襄阳、樊城、新野、武当诸地,最终停在汉水与淯水交汇之处,那里,用朱砂圈出一个小小圆点。
“此处……”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就叫‘承安’吧。”
“承者,承天命;安者,安黎庶。”
“告诉元启——襄阳不必急取。让他慢慢走,走稳些。”
“我要他踏着蔡蒯的尸骨,走进襄阳;更要他踩着均田令的犁沟,走进整个荆襄。”
窗外,一只信鸽振翅掠过宫墙,翅尖沾着未化的雪粒,飞向东南。
它翅膀下,赫然绑着一枚小小的铜管。
管中,是刘承亲笔所书八行小楷:
“儿承顿首。新野已定,襄阳垂手。然儿观荆襄世家,藏匿私兵逾三万,囤积粟米百万斛,田庄隐户不计其数。若强推均田,恐生大乱。故儿请父暂缓南下,容儿以三年为期,设‘清田院’,查隐户,核田籍,抑兼并,待根基稳固,再行新政。儿虽年少,不敢欺瞒父,更不敢误国。此策若成,荆襄十年可富,二十年可强,三十年可为汉室中兴之基业。伏惟父察。”
刘备读罢,将帛书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
他并未点燃,只以指尖轻轻捻灭火星,将帛书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起身,推开殿门。
雪光耀眼,天地澄澈。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里风雪,看见那个正在襄阳城头擦拭剑锋的少年身影。
“元启啊……”他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你比为父想得更深,走得更远。”
“好。”
“那就——慢慢走。”
雪落无声。
长安宫阙,琉璃瓦上积雪盈寸,反射着清冷光芒,如无数细碎星辰,静静铺展于苍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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