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卑职此行,还有一意外收获。”紫袍男人稍一前倾,压低声线,“疯王叶知寒寄生肉体,出现在了云裳门。”
“如此说来,他还是从‘大清洗’中活了下来?”
“想是侥幸逃过一劫。不过大人尽管放心,下官离开云裳门前,已交代万奕务必除掉此子。如今此子羽翼未丰,料想以万奕的本事,此刻已然得手。”紫袍男人唇角微扬,神色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不可大意!”老者轻喝一声,浑浊眼珠转向他,眼睑褶皱里积着厚重阴影,“老夫一生如履薄冰,方有今日成就。记住,万事都不可心存侥幸。”
紫袍男人心头一凛,忙道:“卑职明白,这便遣清洗者出动。”
“退下吧。”老者枯手一摆,重新阖上双眼。
次日晨,皇宫御苑。
皇后款步穿过回廊,身后随侍手提金丝楠木食盒,盒中新蒸的栗蓉糕尚冒热气。甜香与池畔水汽交融,在微凉秋风里氤氲出一丝暖意。
“娘娘万福。”守在月门的小宫女慌忙行礼,“陛下正在澄心池边垂钓,奴婢这便去通传。”
“陛下劳神,莫要惊扰。”
皇后抬手止住她,从随侍手中接过食盒,独自沿白玉阑干行去。她步履从容,淡红裙裾拂过地面零落的银杏叶,在石径上发出沙沙声响。
转过九曲回廊,澄心池的波光映入眼帘。锦鲤在碧水中游弋,偶尔搅碎倒映宫阙。皇后抬眸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正斜倚在油纸伞下,素白广袖垂落,修长手指轻搭竹竿,神情淡漠而专注。
三步之外,一位老者垂手而立,身形佝偻如经年老松。颌下雪白长须随风轻动,在秋日晨曦中泛着清冷微光。那老者唇齿微启,似在向垂钓之人禀奏着什么。
“万奕……与朝廷合作……计划……。”微风送来老者只言片语。皇后脚步一顿,万奕之名令她心头一紧。
山石边,几株银杏枝叶交错。皇后缓步而行,隐在枝影婆娑里。老者嘶哑的嗓音终于清晰可闻:“陛下,如今明子暗子皆已齐备,拿下云裳门已易如反掌。”
“嗬嗬嗬……”老者抬手轻抚长须,“只要夏云流一死,天下便再无人敢违逆陛下。”
昭帝垂眸不语,久久凝视池面,水纹将天光揉碎,映得面容忽暗忽明。良久,方淡淡开口:“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老者眼中一亮:“陛下,鱼儿咬钩了!”
昭帝手腕猛地一抖,一尾金鳞锦鲤破水而出。鱼鳃开合间,带起无数水珠,溅在那素白广袖之上。他却面无表情,缓缓将鱼钩从鱼唇中退出,一缕殷红在指尖徐徐晕开。
“既然来了,便出来吧。”昭帝声调平稳,目光仍停留锦鲤之上。
皇后指尖一颤,手中楠木食盒“咯吱”一响。随即从银杏树下缓步而出,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见陛下垂钓正酣,未敢惊扰。”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老者躬身施礼,退后三步,雪白长须掩去了他骤然阴沉的面容。
“薛相不必多礼。”
皇后将食盒置于案上,轻轻揭开盒盖,素手拈起一块糕点,柔声道:“陛下晨起未进早膳,臣妾特意命御膳房做了些栗蓉糕。”说话间,余光瞥见地上那尾锦鲤。它正在剧烈挣扎,鳞片在晨光中折射出晃眼金芒。
“皇后有心了。”昭帝终于抬眸,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伸手接糕,“你身子欠安,这秋日的晨风甚凉,还是回宫歇着为好。”
“谢陛下体恤,臣妾告退。”皇后福身一礼,转身退下。
昭宁宫内,鎏金缠枝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沉水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流淌。檐角悬着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声响,似被秋意浸透。皇后倚窗而立,指尖摩挲着一片银杏树叶。
殿外秋风卷起满地金黄,她望着纷飞的落叶出了神,恍然又见云裳门后山那株百年银杏。当年与师兄夏云流在树下舞剑,剑气激起漫天金雨的景致历历在目。可为了保全云裳门,她还是选择嫁入宫中。那些旧时记忆,正如这秋日落叶,年年堆积,却从不肯散去。
“娘娘,是否要唤人来清扫落叶?”随侍宫女低声请示。
皇后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掌中银杏叶已被自己无意识揉碎,金屑沾满指尖。她缓缓松手,任由碎叶随风飘散,恰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不必,去将纸笔取来。”
随侍宫女很快呈上文房四宝。皇后指尖轻触纸面,黛眉微蹙:“这宣纸,似与往常稍有不同。”
“启禀娘娘,此纸乃文思院新近所制,特奉宫中鉴用。”宫女恭声应道。
皇后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随即轻声吩咐宫女:“去,将灵初唤来。”
“是。”宫女领命,快步出得殿去。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灵初如一阵清风般掠进殿内。她生得清丽脱俗,一袭淡绿长裙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白玉步摇缀得青丝如墨,衣袂翩然间优雅自显,举手投足中率性天成。那双明眸灿若星辰,慧光与英气并存,顾盼之间满堂生辉。真可谓是,灵动如朝露,初绽似新蕊。
“母后!”她亲昵地执起皇后之手,眸中满是关切,“近来身子可有好转?”
“还是老样子。”皇后温柔地抚过女儿发梢,神色却渐渐凝重,“灵初,母后叫你来,是有桩要紧事让你去办。”
“何事?”陈灵初眼睛睁得溜圆,满是好奇。
“还记得母后之前跟你提过的剑圣夏云流么?”皇后道。
“自然记得!”陈灵初脱口道,“他乃母后昔年同门师兄,剑法冠绝当世!”
皇后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封书函,那信乃方才写就,信上蜡封尚温。
“母后要你出宫,亲自将此信交予他。”她将信递与女儿。
“太好了!女儿早想一睹这位天下第一人的风采!”陈灵初笑靥盈盈,眼中放光。
“你这丫头,说到出宫便这般欢喜。怕不单是因此行能与他一见,而是早存了出宫游玩的心思。”皇后语带宠溺,唇角含笑。
“嘻嘻,还是母后懂我。”陈灵初俏皮一笑,伸手接过信函,“不过……母后为何非让女儿去送这封信?”
“此信事关重大,母后只信得过你一人。切记,此事万不可叫旁人知晓。便是你父皇,亦不可。”皇后沉声叮嘱道。
陈灵初神色一肃,郑重颔首:“女儿明白。”言罢,转身而出。
皇后望着她渐远背影,低声喟叹:“也不知让灵初去送信,是对是错……”
随侍宫女上前几步,柔声宽慰道:“公主殿下自小聪慧果敢、心细如发,定不负娘娘所托。”
皇后涩然一笑,长叹一声:“二师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只愿此番,不再重蹈当年覆辙……”话音方落,忽剧烈咳嗽起来,于绣帕上洇开一片猩红。
“娘娘!”宫女脸色骤变,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高声急唤,“太医!快传太医!”
不多时,老太医匆匆入殿,跪在榻前为皇后诊脉。那老太医三指搭上皇后腕间,眉头越皱越紧,右手诊毕,又诊左手,最终摇头收手。
“如何?”皇后问道。
“娘娘脉象虚浮无力,较上月又沉弱三分。此症……老臣惭愧,仍无根治之法,只能靠药物慢慢调养。”老太医应道。
皇后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本宫罹病已十余载,遍寻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原也不指望什么。”
老太医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娘娘,公主殿下近日常来太医院翻阅医典,钻研药理,还亲自试药,说是要寻救治娘娘的方子。”
皇后怔了怔,沉声道:“灵初那孩子……本宫早同她说过,她又何必白费心思。”
“殿下聪慧过人,对药理一点就透,现已初窥门径,只是……”老太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皇后略一抬首:“但说无妨。”
“老臣行医四十余载,诊治疑难杂症无数。恕老臣直言,娘娘此症非寻常药石可医,实乃多年忧思郁结所致。公主殿下虽天资聪颖,只怕……终是徒劳。”
“忧思郁结么……”皇后轻声重复。
却说陈灵初离了昭宁宫,略作收拾,便径直往宫门而去。她踏着御道疾行,秋风卷着落叶掠过朱红宫墙,淡绿裙裾在风中翻飞如蝶。转眼已至长廊转角,眼看要到北宫门,忽闻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这是要去往何处?”
陈灵初蓦然回首,只见昭帝正倚在朱漆门框边,素白广袖在风中微微颤动。她心头一紧,赶忙福身行礼:“父皇圣安!因母后久病未愈,女儿欲往灵昭寺为她祈福。”
昭帝缓步走近,冷峻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倒是孝心可嘉。只是那灵昭寺远在云州,你此去当真只为祈福?”
陈灵初默然,指尖不自觉地绞紧袖口,眸中忽灵光一闪:“父皇明鉴,女儿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她轻咬下唇,眉眼微低,一幅被拆穿后的赧然模样,“宫里规矩多,女儿实在闷得慌,因此……想借这个机会出去游玩一番。”
昭帝闻言,温和一笑:“朕便知道。”
“还请父皇恩准。”她盈盈下拜。
“也罢。”昭帝目视远方,略一沉吟,“只是这宫外终究不甚太平,为防不测,朕让陆霄随你同行,以护周全。”
话音未落,一人从廊柱阴影中悄然转出,正是先前薛府上那紫袍男人。
“谢父皇恩典。”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