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

行军打仗，有时候“行军”两个字反倒更重要一些，军队调动的过程，本就是一种资源的付出。

陈清领兵飞速赶到莱阳，当然没有耽搁的道理，五千铁岭卫到了莱阳之后，只歇息了一个晚上，到...

薛昊将手中那封刚从京中快马加急送来的密报缓缓按在案头，纸角微微卷起，墨迹未干。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坠入辽宁府城的青瓦之间。他静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案上一盏冷透的茶盏掀翻在地——青瓷碎裂声清脆刺耳，茶水泼溅如血，蜿蜒爬过紫檀木案几边缘，滴落在他玄色绣金麒麟纹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深色。

顾方身子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钱度却只将双拳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腔，却一个字也不肯先吐出来。

薛昊没看他们，只盯着地上那摊水渍，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陈焕是礼部侍郎，三朝老臣，致仕前还掌着国子监教务。去年冬，我奉旨赴辽东督运军粮，船过天津卫，见海面浮尸二十七具，皆系被绑缚后沉江的商贩，身上搜出的契书，盖的是户部盐引司副使王珏的私印。”

顾方猛地抬头：“王珏？那不是孟相公门生！”

“不错。”薛昊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如刀，“可孟相公昨日递了第三道折子进宫，求放人，陛下留中不发。内阁六部，除吏部尚书张缙阳称病告假、工部侍郎李延龄闭门谢客之外，其余诸公，无一人登北镇抚司的门。”

钱度冷笑一声：“装什么清高？怕沾上诏狱的晦气罢了！”

“不是这晦气，他们不敢沾。”薛昊慢慢坐回太师椅中，腰背挺直如铁，“因为这次不是党争，不是派系倾轧，是皇帝亲手把刀递给了秦远，又亲手把鞘拔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可知，诏狱提审陈焕那一日，北镇抚司用的是‘倒吊灌醋’？人吊在梁上，口鼻塞棉，以竹管灌热醋入喉，反复三次，喉管尽烂，血沫自耳鼻涌出——这刑，景元帝在位时明令禁绝，连锦衣卫内部训典里都削去了名字。如今倒好，十六岁的天子，连法典都懒得翻，就准了。”

顾方脸色煞白，嘴唇微抖：“侯爷……这是要逼您……”

“逼我？”薛昊忽而轻笑一声，竟带了几分荒诞的意味，“他哪是在逼我？他是想试试，我这辽东的刀，是不是真能劈开榆关的砖，是不是真敢砍向紫宸殿的朱漆门槛。”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扇棂，冷风卷着细雨扑进来，打湿他鬓边一缕灰发。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操练号角，短促而凌厉，一声接一声，如同擂鼓催命。

“陈澄澈在诏狱挨了十三杖，陈澈断了两根肋骨，陈焕高烧四日不退，昨夜太医署的人偷偷送进去一碗参汤，被人截在诏狱门口泼了——泼汤那人，是内官监新提的掌事太监，姓周，原是乾清宫西暖阁洒扫。”

钱度霍然抬头：“周德全？那个替陛下抄过《孝经》的周德全？”

“正是他。”薛昊点头，“昨夜三更，他亲自守在诏狱外，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等陈焕咽气。”

顾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若……若陈大人真没了……”

“那就不是‘若’。”薛昊截断他的话，转身时袖袍带起一阵风，“今晨辰时三刻，秦穆飞鸽传书——建州左卫佟胜已率本部三千骑南下，声称‘巡边’，实则距抚顺堡不过六十里。秦虎昨夜密报，燕山走廊薛昊所部三营，昨日起粮秣配给翻倍，火药库连开三日，日夜熔铸铅弹。而金州港那边，言琮昨日报：胡家新造的十二艘广船，昨夜子时悄然解缆，顺风北上，舱中所载，非米非盐，而是三百具上好臂张弩，配箭一万八千支。”

钱度呼吸骤重：“侯爷，您早知……”

“我知什么？”薛昊冷笑，“我只知去年腊月廿三，我在金州港甲板上，指着天津港方向说‘此地宜屯兵’，言琮说‘占之无益’，我说‘占之不为占地，只为悬剑’。悬剑于京畿咽喉，朝廷才知什么叫如芒在背，什么叫投鼠忌器。”

他缓步走回案前，伸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方乌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正面雕着“清”字篆文，背面是“慎终追远”四字小楷，玉质沉厚，触手生温。

“这是我十岁那年，父亲亲手给我刻的。”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声音忽然哑了，“他说，陈家祖上出过三名翰林，最盛时宅邸跨七坊，可到我这一代，只剩一座漏雨的祠堂，和一句‘莫问出处’。他把我送到辽东，不是赶我走，是怕我死在京城里——怕我学不会低头，也学不会弯腰。”

顾方眼眶发热，钱度却猛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侯爷！末将请战！”

薛昊没看他，只将玉佩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咔哒一声轻响。

“不急。”他淡淡道，“再等三日。”

“三日？”

“对。”薛昊抬眸，眼中寒光凛冽，“三日后，是景元帝忌辰。按制，天子须素服三日，辍朝不议政，宗庙行祭，百官缟素。而北镇抚司诏狱，亦有旧例——每逢大祭，不得动刑，囚犯可食斋饭、饮清水，病者许请医诊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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