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趴在一旁,怀中抱着的枕头也变得越来越紧。
尤其是当她时不时的听到身旁的沈如枝,因为不知道和电话另一头的刘松砚谈到了什么,而因此笑得花枝乱颤的时候。
对方表现得越是开心,她心中的那抹...
温允微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袖口边缘的细线,那点微小的褶皱被她无意识抚平又重新揉出。她抬眼看向刘长存,目光里有未褪尽的惊诧,还有一丝被猝然打断工作节奏后的茫然——可那点茫然只浮在表层,底下却分明泛着久违的、近乎生涩的暖意。
她没拒绝。
不是因为客气,也不是出于礼节性的顺从。而是当刘长存站在公司楼下、衬衫袖口微微挽至小臂,领带松了半寸,发梢被初夏的风拂得稍显凌乱,却仍朝她笑得坦荡时,温允微忽然发觉自己喉咙发紧,连一句“我待会还有个会”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对前台轻声交代了几句,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像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两张侧影。刘长存很高,肩线利落,站姿松而不垮;温允微则穿了一条墨绿阔腿西裤,上身是米白真丝衬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镜面倒影里,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不快,也不沉,只是稳稳地、同步地起伏着。
温允微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浅灰的反光,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她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设计稿冲进刘长存工作室的玻璃门,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稿纸边角洇开一圈圈模糊的蓝。他递来一条干毛巾,没说话,只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她拧开水龙头接热水时手抖得厉害,他就在三步之外低头改图,笔尖沙沙作响,像一种无声的锚。
那时她二十六岁,刚结束第一段婚姻,把所有不甘和委屈都缝进了图纸的针脚里;他三十一岁,刚接手父亲濒临倒闭的建筑事务所,在废墟里一砖一瓦重建根基。他们之间没有情话,只有方案推翻三次后他往她杯子里续的第三杯咖啡,苦得让她皱眉,他却说:“再苦也得咽下去,不然图纸画不完。”
电梯“叮”一声停在B2层地下车库。温允微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应答。
刘长存没开车,径直走向街角一家开了十五年的老面馆。木头招牌漆皮剥落,铁皮屋檐下悬着两盏昏黄灯泡,门口小凳上坐着个老头,正慢悠悠抽着旱烟。油烟混着骨汤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温允微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已经很久没进过这种连空调都没有的小店了。客户宴请必选江景包厢,合作方接待总在恒温酒廊,连她自己的午餐,也多是助理订好的低卡餐盒,精确到每克脂肪。
可此刻,她站在油腻腻的门槛外,竟没觉得格格不入。
刘长存掀开沾着油渍的棉布帘子,侧身让开:“进来吧,老板娘的手擀面,三十年没换过配方。”
她笑了笑,抬脚跨过那道矮矮的门槛。
店内只摆着六张方桌,两张空着。刘长存熟门熟路地挑了靠窗的老位置,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看菜单,直接朝厨房方向扬声:“两碗宽面,一碗加溏心蛋,一碗不要葱花——她不吃生葱。”
温允微怔住,指尖悄悄蜷起。
她确实不吃生葱。不是忌口,是小时候发烧,母亲煮面时忘了滤掉葱末,她咬到一口呛得咳嗽不止,从此再没碰过。这习惯连她现任助理都不知道,更别说……七年间几乎零联系的刘长存。
他记得。
不是模糊的印象,是清晰到细节的记得。
她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抿了抿唇,在他对面坐下。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一道浅浅的刻痕蜿蜒如河,像是某年某个少年用铅笔刀划下的印记。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粗面筋道,汤色清亮泛金,浮着几星猪油渣和嫩青菜叶。刘长存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给她,蛋黄流心,裹着面香缓缓淌下。“趁热。”他说,语气平常得像谈论天气。
温允微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爽滑,汤底鲜而不腻,咸淡刚好。她忽然想起大学实习时,跟着导师跑工地,中午啃冷馒头配白水,刘长存路过,默默把保温桶里最后一份红烧肉拨给她一半。那时她问他为什么,他擦着安全帽上的灰,只回一句:“你太瘦,扛不住烈日。”
原来有些事,他一直记得。不是挂在嘴边的承诺,是融在日常褶皱里的动作。
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口喝下。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暖意却从胃里一直漫到眼眶。
“你……最近还好吗?”她问,声音比想象中轻。
刘长存正低头挑面,闻言抬眼,目光澄澈:“好。安昭然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晚秋数学考了年级前十,松砚……”他顿了顿,笑意渐深,“今天喊她妈了。”
温允微手一顿,面汤差点洒出来。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松砚?”
“嗯。”他点头,用筷子轻轻搅动碗里升腾的热气,“喊了两次。第一次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第二次……总算能听清字儿了。”
温允微忽然就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那安昭然呢?该高兴坏了吧?”
“可不是。”刘长存也笑,眼里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挂我电话前,还在床上打滚呢——我说她形象要崩,她回我‘反正早崩了,晚秋说她偷吃冰箱里最后一块草莓蛋糕,松砚撞见她蹲在阳台数蚂蚁玩’。”
温允微笑得肩膀微颤,笑声清亮,引得隔壁桌的老头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毫不在意,反而仰头喝了口面汤,热气氤氲了视线:“她本性就这样。当初面试我公司市场总监时,简历写得密不透风,结果自我介绍说到一半,看见前台养的绿萝黄叶子,当场蹲下去剪枯叶,剪完才想起来没说完‘我的核心竞争力’……”
刘长存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桌上醋瓶微微晃动。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拉长、稀释,又悄然弥合。七年未见的疏离感,竟被一碗面、两句闲谈、一个共同记得的旧人,轻轻松松熨平了。
他们聊安昭然教晚秋做桂花糖芋苗翻车三次,聊松砚偷偷给家里的绿植浇啤酒被逮个正着,聊刘长存新接的养老社区项目如何在消防规范和适老化设计间找平衡……话题跳跃,却始终没触碰那些沉甸甸的、未曾言明的过往。
直到面碗见底,老板娘端来两碗免费的绿豆汤。温允微捧着粗瓷碗,指尖感受着温润的凉意,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
刘长存搅动汤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搁在桌沿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戒痕,像被时光耐心漂洗过的印迹。
他放下汤匙,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允微,下周三,安昭然和我要去民政局领证。”
温允微捧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绿豆汤清甜的气息萦绕鼻尖,可她舌尖尝到的,却是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塞进她掌心的、尚带体温的车钥匙——冰凉金属硌着皮肤,而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恭喜。”
刘长存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深潭:“我不是来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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