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其实这次是来对了,”高炬觉得自己很有面子,“现在就算是你们京城的什么仁堂,也不敢说每一株药材都没问题,他们也只能保证大概合格。”
“对,”聊到这里,高炬递出了话头,顾衡接了一句,“我...
崔东明回到刑警大队时,天色已近正午。办公楼里静得异常,连走廊尽头饮水机的加热声都听得真切。他推开中队办公室门,庞宇辉正伏在桌上核对一份手写的出入库单,听见动静抬头,眼神里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警惕。
“刚走?”庞宇辉把笔搁在笔记本上,纸页边沿已被反复翻折出毛边。
“嗯,局办邵主任亲口传的话。”崔东明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没坐,也没倒水,只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卷边,土面干裂,像极了眼下这案子给人的感觉: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细小却尖锐的裂纹。
庞宇辉起身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舆情压不住了。阜州那个视频,现在抖音播放量破两百万,评论四万八千多条,转发三万六。有媒体号开始剪辑‘神农膏药致敏’合集,标题直接打‘谯水中药黑产链曝光’。更麻烦的是,省药监局上午九点就发函,要求县局‘24小时内出具初步调查结论’;医保局下午一点跟进,说如果涉及虚假医保报销,必须同步通报。”
崔东明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推过去:“这是刚让人送来的,林瀚最新整理的受害名单。一共八十三人,分布十七个地市,最远的在云南昭通。其中二十九人明确表示‘使用后三日内出现皮疹、灼烧感、局部溃烂’,十二人住院观察,三人做了皮肤组织活检——报告还没出来,但病理科同事私下跟我说,镜下可见角质层坏死伴嗜酸性粒细胞浸润,典型药物过敏反应。”
庞宇辉没立刻伸手,只眯起眼:“林瀚……怎么这么熟?”
“就是最早举报的那个合作方,被神农拖了十八个月货款,最后连律师函都寄丢了。”崔东明声音沉下去,“但他不是单纯来讨债的。他女儿去年冬天贴了三贴‘九死还魂草温经膏’,背上起满水疱,送医时高烧四十度一,差点进ICU。医生问用药史,他随口报了膏药名字,结果人家护士当场愣住——说上个月刚收过两个类似病例,用的都是同一款膏药,厂家都一样。”
空气凝滞两秒。
庞宇辉终于伸手接过名单,指尖在“林瀚”名字上停了停,又滑向后面密密麻麻的地址和症状描述。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等等……你说他女儿?我怎么记得他老婆前年就病故了,一直独居?”
崔东明点头:“是独居。但女儿没跟他在谯水,户口迁走了,在阜州读大三。他报案那天,手机相册里还有张照片——女儿后背溃烂结痂的照片,旁边摆着撕开的膏药包装袋,标签上印着‘神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产许可证号清晰可辨。”
庞宇辉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把名单翻到背面。那里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已联系,愿作证”。
“这三个……”他指了指。
“一个是亳州的老药工,干了四十年,亲眼见过神农的人用双氯芬酸钠兑进药粉里,还拍了视频,但不敢露脸;一个是代工厂质检员,辞职当天偷偷拷走三年原始检测记录,数据全被删过,只剩备份U盘里残存的十六份原始电子签名;最后一个……”崔东明顿了顿,“是神农财务总监的表弟,管仓库进出账,说他们厂子每月‘日用品’出库量是‘医疗器械’的七倍,但实际发货单上,所有客户地址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蚌埠、宿州、淮南三地,法人身份证全系盗用。”
庞宇辉慢慢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抠着笔记本边缘:“所以这不是一起虚开发票案,是条完整的违法添加—隐蔽生产—虚假销售—医保套现链。”
“还不止。”崔东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三张A4纸,“现勘队张斌今早送来的。他们在厂房夹层墙缝里找到一本硬壳账本,封面糊着膏药渣,里面记的全是‘特供价’——给某三甲医院中医科主任的‘技术服务费’,按月结算,每盒膏药提成十五元;给某连锁药店区域经理的‘终端推广支持’,按销量阶梯返点;还有给县医保局稽查科副科长的‘合规咨询顾问费’,每月固定两万八。”
庞宇辉盯着“稽查科副科长”几个字,呼吸明显变重:“老周?”
“周志军。”崔东明吐出这个名字,像吐掉一口陈年药渣,“他上个月还在全局廉政会上念‘守好医保基金最后一道门’,PPT第一页就是‘零容忍打击假劣中药’。”
窗外忽地刮过一阵风,卷起办公桌一角散落的几份协查函,纸页哗啦翻飞。庞宇辉伸手按住,却见最上面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函件右下角,赫然印着“谯水县医疗保障局稽查科”字样——正是周志军的部门。
两人同时沉默。
十秒钟后,庞宇辉突然问:“董刚知道吗?”
“他看了账本复印件。”崔东明嗓音干涩,“没表态,只让我先封存原件,等市局法医毒理室出成分报告再说。”
“他是在等报告,还是在等人?”庞宇辉直视崔东明眼睛。
崔东明没回答,反问:“你信不信,周志军这会儿正在某个派出所做‘协助调查’?”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小民警王磊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崔队,庞哥……东林所刚来电,周志军,自首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
庞宇辉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像在点算某种倒计时。
崔东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帘。正午阳光劈头浇下,刺得他眯起眼。楼下院子里,两辆警车刚刚熄火,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便衣的男人,其中一人西装革履,领带歪斜,手腕上铐着一副崭新的银色手铐——正是周志军。他垂着头,没看办公楼方向,只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仿佛那上面沾着洗不净的膏药油渍。
“他怎么知道今天会出事?”庞宇辉喃喃。
“因为有人告诉他的。”崔东明没回头,目光锁住周志军被押上车前,下意识摸向左胸口袋的动作——那里本该别着一支钢笔,此刻却空空如也。“他摸的是U盘。上周五,他去市局参加医保基金监管培训,回来路上绕道去了趟顺丰网点,寄了份‘内部审计材料’,收件人写的是市纪委信访室,但运单号被他涂改过两次。”
庞宇辉猛地坐直:“你查过了?”
“查了。寄件人签名是他本人,但监控显示,他走进网点前,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杏林’二字。”崔东明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全市戴这种戒的人不多。药监系统退休的老局长,市中医院前任党委书记,还有……顾衡的师父,陈砚舟。”
庞宇辉瞳孔骤缩。
“陈老上个月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住院两周,昨天上午刚出院。”崔东明踱回桌边,拿起那本硬壳账本,拇指摩挲着封皮上暗褐色的膏药污痕,“但他出院前,让护工帮他取回了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处方笺,一个褪色的蓝色布包,还有一枚铜戒——戒内侧刻着‘仁心济世’四字,和周志军那枚,是同一炉铸的。”
庞宇辉喉结滚动:“所以……”
“所以这案子从来不是谁在布局,而是有人在收网。”崔东明把账本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陈老教了顾衡七年,顾衡跟了他五年,连扎针的手势都学得一模一样。他让顾衡来谯水,不是来当教官的——是来认人的。”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更急。王磊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崔队!林瀚刚发来的!他……他说周志军不是第一个开口的!”
崔东明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三十秒的语音转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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