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耐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猴山的每一寸空气里,附着在每一片叶子上,渗入每一滴露水中。
“所以,”老园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根据《预案》第三章第七条,即刻启动‘清源’行动。猴山全域,物理封锁,人员撤离。所有现存猕猴,进行强制性健康筛查与……无害化处置。”
“无害化处置”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
“不!”话冲口而出,声音嘶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李处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王主任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那个工装男人怀里的工具包,似乎被他抱得更紧了,指节再次泛白。
“陈默!”老园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失望的严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命令!是为了全市数百万人的公共卫生安全!”
“我知道!”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那双燃烧的眼睛,那无声的【饿】,那漠然的【你有灵?】……还有昨夜梦里,它拖着瘸腿,在月光下无声行走的身影,全都搅在一起,烧灼着我的神经。“但……但猴山里,有一只猴子,它不一样!它……它可能……”
“可能什么?”李处长打断我,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陈默同志,你是饲养员,不是灵媒!科学,讲证据!你所谓的‘不一样’,是什么?它会算术?还是能背诵《本草纲目》?”他冷笑一声,将那份“绝密”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证据在这里!未知病原体!高温异常!潜在的大规模疫情风险!你的‘可能’,抵得过一页纸上的数据和责任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主任手中的银色采样笔,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的轻颤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证据?我拿什么证据?说我昨天被一只猴子用意念对话了?说我感觉它饿得能吞掉整座山?说我梦到它在月光下行走?说出来,他们只会把我当成精神崩溃的疯子,或者,一个为保住饭碗而胡言乱语的蠢货。
绝望,冰冷的绝望,像墨汁一样,缓缓漫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胸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抱着工具包、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工装男人,突然动了。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沟壑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未经世故污染的澄澈。他没有看李处长,没有看王主任,也没有看老园长。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直直地、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抱着工具包的手。
那是一个动作。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可就在他松开手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流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汗毛根根倒竖!
因为我看到了。
在他松开工具包的刹那,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的裤脚边缘,无声无息地,探出了一截东西。
不是蛇,不是藤蔓。
那是一截……灰扑扑的、布满粗粝褶皱的……尾巴尖。
短短一截,只有小指长短,末端微微卷曲,覆盖着稀疏而粗糙的灰色短毛。它就那么静静地垂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枯枝,又像一道无声的、来自远古的惊雷,劈开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我死死盯着那截灰扑扑的尾巴尖,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收缩。它……它和猴山岩缝里那只瘸腿猴子的尾巴,一模一样!一样的短,一样的秃,一样的灰扑扑,一样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间的古老质感!
工装男人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望进了我的眼底。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
可那截垂落的、灰扑扑的尾巴尖,却像一道无声的判决,轰然砸在我的意识深处。
原来……不是只有我在看它。
它,也在看着我。
并且,早已知道,我会来。
老园长脸上的威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剧烈波动,震惊、困惑、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骇然。李处长捏着文件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霍然起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王主任的镜片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死死盯住那截尾巴,握着银色采样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死寂。
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沉甸甸地压满了整个会议室。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大群麻雀,扑棱棱地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齐刷刷地、好奇地,透过玻璃,朝里张望。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碴。那截灰扑扑的尾巴尖,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烙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原来,它一直都在。
原来,它从未离开。
原来,它选择的……不是猴山的岩缝。
而是……这里。
就在我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惊雷掀翻的刹那,裤兜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比上次更加急促,更加暴烈,仿佛里面藏着一头急于破笼而出的困兽!
嗡——!!!
嗡——!!!
嗡——!!!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的名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母亲】
我母亲,卧床七年,从未主动打过一个电话。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方块。屏幕上,那个名字,像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燃烧。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汗水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两个字。
窗外,麻雀们扑棱棱振翅飞走,只留下空荡荡的窗台。而会议室里,那截灰扑扑的尾巴尖,依旧静静地垂着,像一个无声的、来自深渊的邀约。
我,该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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