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三条守则的附件C里,有一份《敏感技术分级清单》。”费兰说,“其中明确列出:氧气顶吹转炉的喷枪角度算法、铂网再生温度曲线模型、以及高压氢化反应器的密封法兰应力分布图——这三类数据,禁止任何形式的现场演示、手绘记录或口头传授。所有操作,必须使用美方提供的加密终端,在线调取参数、执行指令、上传日志。每次登录,都有生物识别与双因子验证。”
杜邦缓缓点头。这已经不是保守,而是严苛到近乎偏执的技术隔离。他忽然意识到,费兰要的从来不是单向输出,而是构建一套无法脱离美方系统的闭环生态——苏方越依赖这套系统,就越难切断与美方的技术脐带。
“最后一个问题。”一直未发言的美利坚钢铁总裁开口,声音低沉,“工人。我们的技工去苏联,工资怎么算?”
“按美利坚国内同岗薪资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另加战地津贴、语言补贴及家属安置费。”费兰说,“所有外派人员,享有外交人员同等出入境便利,其子女可在莫斯科美国学校就读,医疗由泛美航空专属急救航线保障。我们不是送工人去挖矿,是送工程师去建标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帘。华盛顿午后的阳光猛地灌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
“诸位,请看看窗外。”
众人下意识抬头。
“那是宪法大道。左边是国会大厦,右边是最高法院。中间这条路,通向白宫,也通向商务部。过去十年,这条路被大萧条碾得坑洼不平。但现在,有人愿意掏出真金白银,不是去买选票,不是去发救济券,而是去订机床、订锅炉、订每一颗铆钉——只为让这条路,重新铺上钢渣与铁屑的味道。”
他转身,目光如淬火后的刃:“这不是慈善,不是妥协,更不是向红色浪潮低头。这是美利坚工业的第二次西进运动。只不过这一次,我们的铁路不修向太平洋沿岸,而是修向第聂伯河畔;我们的淘金者不找金矿,而是去找锰矿、找铂矿、找能让熔炉多烧十分钟、让发电机多转一百圈的——实实在在的钢铁逻辑。”
会议室内长久寂静。
然后,小约翰·洛克菲勒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他的眼神已变了:“费兰先生,我们需要看到完整的设备清单、运输时刻表、以及贵方承诺的——所有技术文档的加密等级说明。”
“三天内,送到各位办公室。”费兰颔首。
“还有……”洛克菲勒停顿了一下,“那个‘北极星航线’的船舶建造合同,伯利恒有兴趣竞标。”
费兰笑了:“合同文本,明早九点,会出现在您的秘书桌上。”
就在此刻,会议室门被轻轻叩响。
商务部次长探进头来,脸色微凝:“罗斯福先生,刚刚收到紧急电报——柏林方面,希特勒宣布取消对苏一切工业品进口配额,并冻结全部现存信用证。同时,德国驻莫斯科商务代表处,已于今日上午十一点,正式关闭。”
费兰没有惊讶。他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将一支钢笔仔细旋紧笔帽。
窗外,宪法大道上的车流依旧不息。一辆崭新的福特V8正驶过商务部大楼门前,车顶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而就在同一时刻,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地下三层的战术通信室里,一盏红灯正无声亮起。值班军官快步上前,撕下刚打印出的电报纸,疾步穿过三道气密门,将它递进斯大林办公室的橡木门缝。
斯大林正站在壁炉前,手中捏着一枚生锈的旧齿轮——那是1918年他在察里津前线捡到的,来自一台报废的蒸汽拖拉机。
他没看电报,只将齿轮翻转过来,对着炉火映照。铁锈剥落处,隐约露出一行模糊的俄文蚀刻:
“为了钢铁,为了明天。”
他把它放回玻璃柜,转身拿起电报。
纸面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柏林已断链。北极星,准点启航。】
斯大林用铅笔在下方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了两个字母:
“OK。”
铅笔尖折断了。他没换一支,就用断口蘸着墨水,在横线下重重写下:
“告诉乌曼斯基——第一批设备,务必四月十六日前抵港。少一天,协议作废;少一箱,视为违约。”
门外,莫洛托夫正与奥尔忠尼启则低声交谈,话题是黑海舰队新建的巡洋舰命名方案。他们都没听见那支铅笔折断的脆响,也没看见斯大林在签名旁多画的那个小小的齿轮符号——它被墨迹晕染得几乎不可辨识,却牢牢嵌在纸页右下角,像一枚刚刚盖下的、滚烫的工业印章。
而在纽约港,一艘刚刷完漆的货轮正在做最后的系泊测试。船首新漆的舷号“SS POLARIS-1”在咸涩海风中闪闪发亮。甲板上,二十名穿着蓝色工装的技师正围着一台崭新的电铲调试液压系统。没人说话,只有扳手敲击金属的笃笃声,规律得如同心跳。
远处,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轮廓,而她的左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本摊开的《独立宣言》。
风拂过纸页,翻动一角。
下面一行字若隐若现: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而就在那行字的正下方,一行更小、更细、用铅笔匆忙补写的备注,几乎被纸张纤维吞没:
【注:幸福,即稳定供应的七十七万吨锰矿,与七吨铂族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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