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的等离子光柱像是两颗粘稠糖果之间的拉丝,联通了红巨星与工业街区地块的表面,在两者之间假起一座高温高热的桥梁。
光束直径超过十米,中心是刺眼的亮白色,外面环绕着一圈圈猩红色的等离子云雾。
...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像一滴凝固在走廊尽头的血。
我坐在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本翻旧了的《人体解剖学图谱》,纸页边缘卷曲发脆,油墨被手指摩挲得模糊。可我的眼睛根本没落在那些肌肉走向和神经丛分布上——它们在我视网膜上浮动、扭曲,最后全都叠成一张脸:林晚。
她躺在里面,胸腔正被打开,心脏停跳,体外循环机嗡嗡低鸣,像一只金属蜂巢在替她呼吸。
三十七分钟前,主刀医生陈砚之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出,指节粗大,说话时下颌线绷得极紧:“沈砚,你妹妹的主动脉窦瘤破裂,合并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必须立刻换瓣。但她的血型是AB阴性,全国库存不足两百毫升,我们刚调来四单位,勉强够术中维持……术后若出现溶血或迟发性排斥,我们没有第二轮备血。”
我没接话。只盯着他左耳垂上那颗黑痣——米粒大小,边缘略毛糙,和我梦里烧尸炉内壁剥落的耐火砖裂纹形状一模一样。
“你签不签?”他把笔推过来,不锈钢笔尖反射顶灯冷光。
我签了。笔尖划破纸背,发出沙沙声,像骨锯在切开胸骨。
此刻走廊空荡,只有自动贩卖机幽幽亮着蓝光,吐出半截没取走的咖啡纸杯。我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塑料杯壁,忽然一顿。
不对。
太静了。
不是普通医院该有的静。没有护士推车轮子卡进地缝的咯噔声,没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没有家属压抑的抽泣——连我自己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整个七楼西区被一层透明胶质裹住,声音被吸干,时间被抻长,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我慢慢把咖啡杯放回机器凹槽,转头看向手术室门楣。
红灯还在亮。
可门缝底下,没有光漏出来。
我蹲下身,视线与门缝齐平——那道三毫米的间隙里,漆黑如墨,连应急照明的微光都没有。而就在十秒前,我亲眼看见清洁工推着拖把桶从对面经过,水渍反光映在门缝下方的地砖上。
我直起身,右手无意识按向左肋下方。
那里有一道疤。十五厘米长,弯如新月,边缘泛着瓷白色。是十二岁那年,我在老家老祠堂后院烧毁第三具尸体时,被突然炸开的焚化炉门框割的。当时没人知道我烧的是什么,只当是邻村疯掉的老鳏夫偷偷塞给我的“野狗尸”。可我知道——那是个活人。他胸口贴着黄符,嘴里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脚踝缠着褪色红布条。我点火前,他眼珠还跟着我转。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养煞”。
而我,是唯一没被反噬的烧尸人。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陈砚之发来的消息:
【沈砚,进来一下。】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就这六个字。
我抬手敲门。三下。笃、笃、笃。
门没开。
我又敲。更重。指节震得发麻。
还是没开。
我退后半步,盯住门把手。不锈钢材质,冰凉反光,表面没有任何指纹——可我三小时前明明看见陈砚之亲手拧开它进去,他手心全是汗,掌纹清晰印在金属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晚确诊那天,我陪她在检验科抽血。护士扎针时,林晚突然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哥……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有人在数数。”她盯着采血管里缓慢上升的暗红色液体,“从一,数到七。”
我没当真。只当是她心悸导致的幻听。
可现在,我听见了。
不是从走廊传来,不是从手术室里渗出——是从我自己的耳道深处,一点一点,往颅骨里钻:
一……
二……
三……
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鼓膜。我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硬结,尝到铁锈味。左手猛地插进裤袋,攥住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烧尸证——铝制薄片,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北岭市殡仪馆特聘火化工 沈砚”,背面用微型激光蚀刻着一行小字:
“焰不焚心,灰不掩窍。”
这是师父临终前塞进我嘴里的东西。他咽气前,喉管里涌出的不是血,是细密灰烬,簌簌落在枕套上,拼出一个歪斜的“赦”字。
我松开烧尸证,改握手机,点开微信语音通话,拨给陈砚之。
忙音。
嘟——嘟——嘟——
我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4:27:03。
可墙上的挂钟显示:14:27:03。
两处时间严丝合缝。
这不对。医院所有电子设备都接医院内部授时系统,误差不会超过0.3秒;而挂钟是机械钟,每日偏差至少±47秒。它们绝不可能同步。
我抬头环顾四周。走廊两侧病房门紧闭,门牌号是701、702、703……一直到712。我数到712时,忽然发现708房门牌上的数字“8”是反的——镜像倒置,像被人用指甲生生抠下来,又粘回去,只是方向错了。
我走过去,指尖抚过那个“8”。
冰凉。凹凸不平。背面有细微刮痕,顺着刮痕摸下去,竟是一行极浅的刻痕:
“第七个,不该醒。”
我猛地缩手。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不是手术室的门。
是708的门。
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惨白灯光。没有影子投在走廊地面——光是平的,像一张纸糊在门内。
我屏住呼吸,左手已探入外套内袋,摸到那把从不离身的青铜剪刀。刃长十一厘米,柄尾铸着饕餮衔环,环内悬着一粒黑曜石,常年被体温焐热,此刻却冷得刺骨。
门缝 widening。
先露出来的是脚。
一双儿童布鞋,红底黑绒,鞋尖沾着泥。左脚鞋带系成死结,右脚鞋带松散垂落,在地板上拖出灰痕。
接着是小腿。瘦,青白,皮肤下浮着淡青色血管,像埋在冻豆腐里的细线。
然后是裙摆。碎花棉布,图案是并蒂莲——可那莲花蕊心,分明是两颗对视的眼球,瞳孔里各自映着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侧影。
我认得那侧影。
是我自己。
“哥哥……”声音从门后飘出,甜软,稚嫩,带着乳牙未脱尽的漏风感,“你带火柴了吗?”
我喉咙发紧,没应声。
“姐姐说,要烧干净,才能回家。”那声音顿了顿,布鞋往前滑了半寸,泥印延伸至我鞋尖,“她说……你烧过七个,还差一个。”
第七个。
我眼前骤然闪回十二岁那夜。祠堂后院焚化炉轰然爆裂,火舌卷着黑烟冲上半空,照亮头顶三颗排成直线的寒星。师父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尺,尺上朱砂写满“镇”字,可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笔,就被喷涌的鲜血糊成一团暗褐。
他抓住我手腕,灰烬从他七窍里簌簌落下:“沈砚……你数错了……第七个……不是他……是你妹妹……”
我当时以为他在胡话。林晚那时才五岁,正发烧昏睡在家。
可此刻,708门内,那双布鞋缓缓抬起,鞋底朝向我——泥印赫然是七个并列的小脚印,每个脚印中央,都嵌着一粒干瘪的槐米。
槐者,鬼木也。槐米入药,清肝明目;入煞,则锁魂定魄。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消防栓箱。玻璃门震颤,映出我身后景象:走廊依旧空荡,可玻璃倒影里,我肩头蹲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正用指尖蘸着我的汗,在我颈侧画圈。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再回头——708门已完全打开。
门内不是病房。
是焚化车间。
不锈钢传送带无声运转,上面躺着七具覆盖白布的躯体。布单边缘渗出暗红血渍,在强光下泛着紫晕。最前端那具微微起伏,白布下似乎还有呼吸。
我迈步欲进。
手机又震。
陈砚之来电。这次是视频请求。
我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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