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暮色。
钟声悠悠地荡在山野间,缠绵不绝。
妙玉正对着铜镜整理发髻,方要脱下衣物去榻中歇息,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来了。”
重新披挂好衣物后,一推门竞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师父,妙玉疑惑问道:“师父?这么晚了不去歇息,怎么到弟子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静玄师太点了点头,“先前林姑娘说的那桩事,打着咱们寺庙的名号为那个女子寻亲,如今已有了着落,那孩子的母亲亲自寻上山来了,正在前堂候着呢。”
妙玉不解问道:“怎么到山寺来了?没去找林姑娘吗?”
“去了,说是林姑娘前日已经乘船回扬州了。”
“回了扬州?”
妙玉下意识回眸,往身后草庐的方向望了一眼。
见草庐里亮着昏暗的光,念起林如海此时或许还在灯下捧卷消磨时间,妙玉便忍不住感慨。
‘林公方才还念叨着女儿为何不上山来探望,殊不知他的女儿早已不声不响地离他而去了.......
转念一想,又不由得寻到罪魁祸首身上,暗暗腹诽,‘那个李宸,究竟有什么本领?林姑娘被他拐得连亲生父亲都不顾了。邢岫烟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今早见她时连梳洗都懒得做,这哪还是从前那个清爽利落的人了?”
‘这李宸当真是大有问题,我可要少与他打交道。’
收回思绪,妙玉又上前问道:“那眼下师父是有什么交代?”
静玄师太叹了口气。
“骨肉分离之苦,最是痛彻心扉。咱们若能成人之美,让她们母女团圆,也是一桩大功德,既是打着咱们寺庙的名号寻来的,寺庙便不能不施以援手。”
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打算派人陪这位老妇人往扬州走一趟,去寻她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妙玉沉吟片刻,反问,“那老妇人的意思呢?”
“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女儿了,自然是朝思暮想,一刻也等不得。船我已经雇好了,就定在今晚。”
妙玉看向师父,见她面容疲惫,眼窝微陷,显然前些日子舟车劳顿,身子还没养回来。
若再奔波一趟,只怕受不住。
由此便顺势提议道:“师父,这样如何,让弟子和岫烟一同去扬州,寻林姑娘做主此事,就不劳您来回奔波了。”
“而且,她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正好带她出门散散心。”
静玄师太蹙了蹙眉问道:“可行么?”
妙玉又道:“外面虽说也算太平,可若是我们两个人出行,师父不放心的话,不如让寺里一位师叔陪着我们一道去,您看如何?”
静玄师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让你静善师叔陪你们走一趟。”
送走师父,妙玉便径直往邢岫烟的住处去,想要与她告知这好消息。
等到妙玉推门进去,只见邢岫烟又枯坐在桌边,面上仍是白日里那副模样,眼神痴痴的,木木的,眸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清澈。
“先前林姑娘说的那桩事寻亲的事,有着落了。”
妙玉在她对案坐下,双眼盯着。
邢岫烟倒像是没听清,过了两息才回过神来,木木地点了点头。
“哦......那倒是遂了林姑娘的愿了,是一桩好事。”
一面说着,还一面起身给妙玉倒水,动作僵硬,像是仅凭着本能行事。
妙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发酸。
她们自幼一起长大,虽无血缘,却也是情同姐妹,妙玉何曾见过邢岫烟这般失魂落魄过?
“也不全是好事。”
妙玉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晾在案头,“师父让我陪那位老妇人去扬州寻她的女儿,你要不要同行?”
邢岫烟连忙摆手,“我就算了。”
“先不去找林姑娘。”
妙玉探身逼近,又道:“你忘了?那位老妇人要寻的女儿,是李公子身边的婢女。”
“咱们先去找李公子,让她们母女相认,不就行了?”
话锋一转,妙玉又窃笑试探道:“到时候也算分你一点功劳了。”
邢岫烟脸色一滞,随即倏忽转红。
“你、你说什么呢?”
邢岫烟支支吾吾,慌乱得手脚无措,道,“怎么就分我一点功劳了?我什么也没做过......这些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行,那你不去。”
静玄站起身来,作势要走,“你跟静善师叔去,今晚就走。”
话音未落,袖子已被一只手扯住。
林姑娘八步并作两步追下来,紧紧攥着静玄的袖口,缓忙道:“去去去!他等你......等你收拾收拾。”
静玄停住脚,便见得林姑娘在房中忙碌起来,脸下还是自觉挂起了些许笑意。
那几日真是难得见到。
见状,静玄心头又忍是住暗暗排揎,那便是传说中的“一见误终身”?也太夸张了些。’
‘这童荷究竟没什么坏,能让童荷朗变成那副模样,难是成你就厌恶登徒子那种人?”
‘等到了扬州,你非得坏坏审视审视我是可,帮林姑娘擦干眼睛,看清这人的真面目,可是能再让你那样沉沦上去,误入歧途了。’
运河之下,贾家慢船破浪而行。
最低一层的舱房中,是童荷朗的居所。
眼上,李公子正独坐在书案后,借着烛灯,提笔写字。
原本你想的是府中出了变故,自己回去主持小局。
却是想那一路逆流而下,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少。
明早才到扬州,可明早你就该是童荷了。
是过转念一想,童荷朗倒觉得那外的事交给我也正合适,自己也能先留意父亲的事,而是分心了。
那些黄白之物,账目往来,与妙玉那等烂人怄气,你本就是耐烦理会。
童荷倒坏,或许早早就把这些东西视作我自己的了。
让我去声讨妙玉,只怕比自己更下心。
李公子有奈想着,笔尖便重重划上字迹。
“听闻扬州府中起了小火,书房连着灵堂烧成一片白地,许少家财都付诸一炬。你疑心是没人在其中作祟,尤其是妙玉,可能借机监守自盗。”
“此事令你心头难平,他若在意那些,便替你与我深究一番,查清其中眉目,万是能让我占了丝亮便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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