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有换身之前,林黛玉又何尝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个人。
今日传胪大典,游街夸官,可以说,她此刻才是绝对的主角。
这不禁让她回想起自己初到京城时的光景。
进荣国府...
贾宝玉被薛蟠扶着,脚下虚浮,裙裾微晃,步子却偏生端得极稳,仿佛真个是醉眼朦胧的姑娘,而非被酒气熏得头晕目眩的少年。廊下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一串清越声里,他袖口滑出半截素白帕子,边角绣着半枝未绽的梨花——那是林黛玉前日替他补衣时顺手绣的,针脚细密,花瓣蜷在绢上,像一枚将开未开的叹息。
薛蟠低头瞥见,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把臂弯抬高半寸,让贾宝玉倚得更实些。他本想嗤笑一句“姨娘连帕子都用妹妹的手工”,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昨夜荣国府那席酒,他喝得比谁都多,醉得比谁都狠,可醉中分明听见刘秋琳与贾母密语:说李宸心病根在“失”字上——失了姊妹的仰望,失了府中的重心,失了自小被捧在掌心的独一无二。而今这“失”,竟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薛蟠忽然想起前日午后,他在沁芳闸桥畔撞见的光景。
那时日头斜照,水光粼粼,林黛玉独坐石栏,膝上摊着一卷《楚辞》,指尖却未翻页,只凝神望着对岸——镇远侯府新修的朱漆门楣在夕照里泛着沉静的光。她身后不远,薛宝钗正与莺儿低声说着什么,手中团扇半掩面,目光亦是飘向那处。再往东,史湘云提着小篮子从蓼风轩出来,篮中几支新折的芍药,却不是往怡红院送,而是拐进了梨香院侧门——那里,早有人候着接应,说是“给李公子捎去解乏的”。
三双眼睛,六道视线,皆不约而同投向同一处。
薛蟠当时便怔在原地,酒意霎时散了三分。他忽然懂了贾宝玉为何昏厥——不是因李宸中了会元,而是因他亲眼看着自己曾视作掌中珍、心头宝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如倦鸟归林,齐齐飞向另一处屋檐。那屋檐之下,没有他惯常的娇嗔软语,没有他随口一句“颦儿快来看”便立刻奔来的身影,没有他摔了玉便哭得肝肠寸断的妹妹,也没有他病中一声咳就守在床前彻夜不眠的宝姐姐。
有的,只是镇远侯府门前新贴的“会元及第”朱砂榜文,墨迹未干,红得刺眼。
薛蟠扶着贾宝玉穿过穿堂,转入垂花门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袭人领着两个小丫鬟,捧着青瓷药罐与温水而来,额角沁汗,裙裾微湿,显是刚从煎药房一路小跑至此。
“姑娘慢走!”袭人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宝二爷的安神汤刚熬好,奴婢已兑了蜜水,凉得恰宜入口。老太太吩咐,务必亲自看着二爷服下。”
贾宝玉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垂眸望着自己搁在薛蟠臂弯里的手——纤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骨伶仃如初春新抽的柳枝。这双手,昨日还替李宸抄过半卷《金刚经》,今日却连端一碗药都需人搀扶。
“劳烦袭人姐姐了。”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分倦意七分乖顺,倒真似个久病初愈、柔弱不胜的姑娘,“我这就回房饮下。”
袭人点头,却未退去,只悄然跟在侧后三步之遥,目光始终落在贾宝玉后颈微露的一截雪肤上——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林黛玉胎里带来的记号。袭人认得。她更认得,昨夜宝玉昏厥后,太医诊脉时无意掀开他中衣领口,在左肩胛骨下,赫然印着一枚浅青色蝴蝶胎记——那位置、那形状,分明与李宸右肩上的旧痕一模一样。
两具躯壳,各自藏着对方最隐秘的印记。
袭人垂眸,掩住眼底惊涛。她不敢想,若老祖宗知道此事,是该请道士驱邪,还是唤和尚诵经?抑或……干脆锁了这间屋子,再不许二人踏出一步?
薛蟠却似浑然未觉,只一面扶人前行,一面状若随意道:“姨娘这汤药,倒是比咱们家的‘养心丸’还金贵些。前日我瞧见李宸也服一剂,说是太医院新配的‘定魄散’,专治心神不宁。”
贾宝玉脚步一顿,睫毛轻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哦?”他轻声道,“李宸也……心神不宁?”
“可不是?”薛蟠哼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昨儿夜里,我路过他书房外,听见他在背《礼记·曲礼》——‘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念了整整三遍,一遍比一遍声儿大,末了还砸了砚台。墨汁溅了一墙,活像……泼了半幅血画。”
贾宝玉喉间微动,没接话。
两人已至怡红院门口。紫菱洲的晚风裹着荷香扑面而来,贾宝玉忽觉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薛蟠眼疾手快,一手托住他腰背,一手扶住他后颈,拇指无意擦过那颗胭脂痣——温热,微痒。
“姨娘?”薛蟠嗓音蓦地哑了。
贾宝玉仰起脸,双眸水雾氤氲,唇色浅淡如樱瓣初绽,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薛蟠眼里:“薛大哥……你说,若一个人,明明心里烧着火,面上却要笑得温柔;明明恨不能撕了那张榜文,却还要亲手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正中……这样的人,算不算疯?”
薛蟠呼吸一滞。
他看见贾宝玉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扭曲、晃动,像一汪被投入石子的清水。那影子里,有他昨夜酩酊大醉时摔碎的琉璃盏,有他今晨在镜前反复练习的“端庄笑意”,有他强忍恶心吞下的那口桂花酿,更有他躲在梨香院夹壁墙后,偷听刘秋琳与贾母商议婚事时,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
原来他们都在演。
一个演柔弱无依的姑娘,一个演敦厚豁达的兄长;一个演心无挂碍的闺秀,一个演不知情爱的莽夫。可戏台搭得再高,锣鼓敲得再响,也遮不住后台深处,那两具互相寄居的魂灵,在暗处彼此撕咬、试探、取暖,又彼此忌惮。
“不疯。”薛蟠忽然道,声音沉得如同古井落石,“是疼。”
贾宝玉怔住。
“疼得狠了,才装得像。”薛蟠松开手,退后半步,深深看了他一眼,“姨娘且歇着。药趁热喝,别凉了——凉了,苦味就出来了。”
他转身欲走,却被贾宝玉轻轻拽住袖角。
“薛大哥。”贾宝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若……若李宸真娶了旁人,你还会替他瞒着么?”
薛蟠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良久,他缓缓抽出袖子,没回头,只撂下一句话:
“他娶谁,我不拦。可若那人,让他夜里再背不出《曲礼》,再砸不了第二方砚台……那这亲,我第一个掀了。”
话音落,他大步离去,背影决绝,仿佛身后不是怡红院,而是他亲手焚尽的过往。
贾宝玉立在阶前,风掀动他鬓边一缕青丝。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左肩——隔着薄薄衣料,那枚青蝶胎记仿佛在灼烧。
袭人这时才上前,将药碗递来。温热的瓷沿贴上他手心,甜腥气混着苦涩药香直冲鼻腔。他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褐色汤汁,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落地,无声无息。
他仰头饮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浓烈得令人战栗。可就在那苦意最盛的刹那,喉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清冽,微凉,带着雨后竹叶的清香。
那是李宸惯用的漱口茶里,才有的味道。
贾宝玉放下空碗,抬眸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镇远侯府的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剪影。他忽然想起今早昏迷前,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袭人的啜泣,不是王夫人的惊呼,而是李宸伏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的那句:
“别怕。我在。”
可那声音,分明是林黛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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