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声音破碎。
夏金桂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大明会典》,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给他看:“薛家皇商,特许采办‘宫中节令花卉’。此职非嫡长子不可承袭,且须由内务府钦点。哥哥可知,上月钦点文书,为何迟迟未下?”
薛蟠茫然摇头。
“因为……”夏金桂指尖划过那行墨字,声音轻如叹息,“舅舅昨日递了折子,请求辞去此职。理由是——‘长子性耽诗酒,恐难当大任;次女虽幼,然敏慧知礼,愿代父职,以报皇恩’。”
薛蟠如遭五雷轰顶,震得耳中嗡鸣。代父职?夏金桂?一个未出阁的闺秀?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可偏偏,这荒谬绝伦的提议,却由舅舅亲口上达天听!他若不答应夏金桂,舅舅便真会辞官,薛家皇商根基动摇,顷刻之间,大厦将倾!
“你……你疯了!”他嘶吼,声音凄厉。
“疯?”夏金桂终于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余一片寒潭般的冷寂,“哥哥,是你先疯的。你醉倒在醉仙楼,醉倒在邹夫人席上,醉倒在贾宝玉的温柔乡里——你可曾醉醒过一次,看看咱们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母亲病弱,父亲早逝,舅舅独木难支,而你,我的哥哥,”她一字一顿,清晰如刀,“你只想做一只笼中雀,等着别人施舍一点米粟,便满足地啁啾两声。可这笼子,早已朽烂!”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满树石榴簌簌作响,落英缤纷,如血雨纷飞。薛蟠呆立原地,鬓边那朵石榴花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窗外,最终消失在墙头灰瓦的阴影里。他看着妹妹清冷的眉眼,忽然明白,眼前这女子,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他偷偷藏起蜜饯的稚妹。她是薛家最后的利刃,淬着血,也淬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答应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仿佛来自另一个躯壳。
夏金桂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像寒夜尽头乍现的星子。她没再说话,只默默取下他鬓边残留的花瓣碎屑,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槛,她脚步微顿,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哥哥,记住今日。往后,你再不是薛蟠。你是薛家的盾,也是薛家的矛。而我……”她略一停顿,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门外夕照熔金,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我会替你,把那些碍眼的、该碎的、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一碾成齑粉。”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薛蟠颓然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紫檀案腿,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案上,那方素绢静静铺展,墨迹如血,灼烧着他的眼睛。
**欲动其根,先固其本;欲夺其势,必假其名。**
他抬起手,颤抖着,慢慢覆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一颗心正擂鼓般狂跳,跳得生疼,跳得绝望,却又在绝望的缝隙里,悄然裂开一道幽暗的缝隙——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缓缓苏醒。
同一时刻,荣庆堂内,贾母斜倚在锦榻上,手中一把湘妃竹骨的团扇懒懒摇着。鸳鸯正蹲在榻前,为她轻轻捶着腿。帘外,王夫人陪着薛姨妈低声说着什么,话语模糊,只偶尔飘进几个词:“……夏家……体面……宝丫头……好日子……”
贾母闭着眼,扇子摇得更慢了。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鸳鸯。”
“老祖宗?”鸳鸯立刻停下动作,垂手侍立。
“去,把那匣子拿来。”
鸳鸯一怔,随即会意,快步走向内室角落一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匣子上了锁,钥匙却一直由贾母贴身收着。片刻后,鸳鸯捧着匣子回来,双手奉上。
贾母并未睁眼,只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打开匣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张墨迹淋漓的婚书草稿,落款处,两个名字并排而列——**薛蟠、夏金桂**。
贾母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名字,指尖在“夏金桂”三字上,停留了许久。她嘴角,缓缓牵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像枯枝上绽开的一朵诡谲之花。
“这夏家的千金……”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倒是个妙人儿。”
帘外,薛姨妈忽然打了个寒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藕荷色褙子。她总觉得,方才那阵穿堂风,冷得有些异样,仿佛裹挟着某种无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决断,正从荣庆堂深处,悄然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已悄然缠住了每个人的脚踝。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