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艘船上全是此起彼伏的吼声,整片海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原本因为大哨船被控制而陷入恐慌的海匪们,再次怒吼着扑向水师战船。
“乌老大没死!”
“杀过去!”
只有乌市一心想撤退,他伸手摸怀中的号角,才想起怀中是空的。忽然当的一响,号角从空中落下,滚到乌市手边。乌市抬头一看,阿枳依旧挂在桅杆上,正皱眉望着距离不远的水师船。
乌市大惊:“阿枳,够了!下来!”
可阿枳一句也没听见。
她从腰间抽出贴身小刀,用牙咬住刀柄,双手重新抓住桅杆旁那根长长的荡船索。
被弩箭撕裂的主帆在她身边猎猎翻飞,破碎的帆布抽打在她的脸颊,很痛。她忍受着这种痛,还有胸口剧烈的心跳,透过船帆破开的裂缝,朝对面的水师船望去。
方才水师拖拽主帆,已经把两艘大船拉得极近。此刻船舷之间只剩四五丈,随着海浪一起一伏,近得能够看清对面人的动作。
那个一直站在艏楼上拿着千里镜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甲板中央,被十几个兵卒簇拥着。
就是这个人在指挥。
阿枳再没有半分犹豫,双足猛地一蹬桅杆,手紧抓荡船索,高高飞了出去!
她认定站在甲板中央发号施令的人就是狗钦差,或者狗钦差找的谋士。
黎江被抓了,乌市被水师的弩射伤,大哨船也差点被拖断桅杆。她要扎透这个人的胸膛,狠狠出这口恶气。
狂风把破裂的帆布卷到她身后,黑烟迎面扑来,遮蔽了她的视线。阿枳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柏洲会不会也在这艘船上?
他既然是狗钦差身边亲近的人,这样要紧的行动,兴许也会跟来。
若是柏洲在,她也得狠狠揍他一顿。他跑来丢下一句“风大,别出海”,仿佛是提醒,但也可能是狗钦差让他传的讯息。盘龙帮今夜死伤惨重……他休想轻易把自己摘干净!
绳索终于荡到最高处。
阿枳猛地撞破一团翻滚的黑烟,整个人从烟雾中飞了出来。
水师船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她穿着盘龙帮船工的短衣,头发用布巾紧紧束在脑后,嘴里咬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身后是破碎的船帆、燃烧的乌艚船和漫天黑烟,脚下则是隔开两艘战船的漆黑海水。
一瞬间,周围的喊杀声仿佛都停了。
阿枳改为单手抓绳,右手从嘴上取下小刀,吼道:“狗东西!”
那身穿靛蓝色号衣的青年原本背对大哨船,听见惊呼,猛地回过头,愕然抬眼。
他看见了阿枳,阿枳也看清了他的脸。
黎江教过阿枳,荡船时看到对面人的脸,就说明已经到了松手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记住了黎江的话才松开。
她是因为太过惊愕,五指失去了力气。
那是柏洲。
他就站在整艘船最中央,士兵都围着他,等待他的命令,他手里还有一支金光闪闪的千里镜。
阿枳正在朝他坠落,一瞬间只记得,不能伤到柏洲……她下意识收起小刀,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
她看到柏洲脸色骤变,猛地推开周围举起武器的兵卒,手中的千里镜脱手落地。
他朝她坠落的方向奔来,张开了双臂。
他接住了阿枳!两个人重重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力把他推倒在地,他死死护住阿枳的脑袋,把她圈在自己怀中,自己的后背狠狠撞上水师船的船舷。
“你疯了!”他怒吼,捧着阿枳的脸,“这么远,你……”
阿枳松开手,怔怔抬头:“柏洲……”
她右手全是血。那柄小刀的刀刃大半从柏洲轻甲的缝隙里插了进去,鲜血正从伤口中不断涌出。
阿枳一瞬间想拔掉,但立刻想起乌市说,这样会失血而死。她慌得不知怎么办时,有人忽然冲来朝她胸口猛踢一脚。她整个人斜飞出去,跌到甲板上。
天旋地转,阿枳胸中痛苦,张口吐出一口血。她没能站起来,有兵卒压在她的背上,双手又被大力反剪,她一瞬间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在痛。
“徐恒!住手!”她听见柏洲的声音大吼,随即那个踢开她,还走到她面前要挥刀的人站定了。
“殿下!她要杀你!……殿下?!”
那人狂奔回柏洲……或是那个“殿下”身边。
许多声音,混乱地灌入阿枳耳中:殿下、世子爷、钦差大人……没有人唤一声“柏洲”。
可被她刺伤的明明就是柏洲啊。
阿枳眼前一阵阵发黑。昏过去之前,她只看到那个被众人包围簇拥的青年,捂着腹上伤口,却慌乱地朝自己伸出鲜血淋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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