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同伴也早已注意到了,闻言连连点头,两人望着辛的背影又多看了好几眼。
辛缜踏入贡院大门。
因为参考人数实在太少,所有考生都被安排在最宽敞的正堂大间里,而不是像普通省试那样挤在密密麻麻的号舍中。
这正堂原本是开封府举行大宴的厅堂,宽敞明亮,雕梁画栋,此时被临时改成了考场,摆了几十张独立的桌案,每张桌案之间隔了足有两三步远。
最让辛缜意外的是,正堂的四个角落里各摆了一个煤炉,炉中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熏人,又驱散了正月末的寒气,整个厅堂里暖融融的。
他坐下来之后环顾四周,心里暗道,这场地条件倒是真不错,比在号舍里缩着舒服多了。
辛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每张桌案上都贴了考生的姓名和官职,他的座位在正堂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坐下来之后,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又将那个铜手炉取出来,揭开盖子拨了拨炭火,搁在脚边,整个人便暖和了起来。
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准备吃,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辛续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从考桌面探过来,笑嘻嘻地盯着他看。
那张脸上挂着一副贱兮兮的笑容,不是欧阳修又是谁?
辛缜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差点没噎着。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一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就要行礼。
欧阳修赶紧伸手虚按了两下,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吧?”
辛哪里想到主考官竟是这位。
他赶紧躬身行礼,低声道:“欧阳,您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修是龙图阁直学士,又是文坛宗师,按说不该出现在锁厅试这种规模极小、级别也不算高的考场里。
欧阳修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低声道:“蒙陛下看重,任命老夫为这一科主考。
听说你要考这一科,便想来看看你当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
行了,准备开考吧。”
说完也不等辛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优哉游哉地回了主考官的座位上。
辛缜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欧阳修亲自来监考,这固然是看重他,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主动来监考一个区区锁厅试的资格考试,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大。
可反过来说,被这位文坛宗师盯着考试,那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将欧阳修那张嬉笑的脸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定了定神,重新坐正了身体。
咚,一声沉浑的铜锣响从正堂前方传来,余音在厅堂中回荡。
考场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
考试开始了。
辛从书吏手中接过试卷,先不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试卷分为三大部分:墨义、策论、诗赋。
墨义部分,也就是经义默写与注释,共五道题:《论语》两道,《孟子》两道,《中庸》一道,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其中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章要求全章默写并逐句注解,孟子见梁惠王章则要求将王曰叟至何必曰利一节默写并阐释义利之辨。
这些内容辛缜在温习时反复背过,字句不差,注解也记得清清楚楚,问题不大。
策论题只有一道。
辛的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微微一怔。
题目出得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极为朴素直白,正中他的靶心。
题干如下:【国朝承平百年,岁入倍于祖宗时,而三司每岁告,冗兵、冗官、冗费三者糜耗天下。
或曰当兵,或曰当减官,或曰当节用。
然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
试论三兄之弊,究其根源,并陈可施于今日之策。】
辛缜将这道题反复看了三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道题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论三元,他不是纸上谈兵。
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让他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让他直面三司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他之前在政事堂和范仲淹、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兵之弊,裁军之难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
了。
这道题出得太准,准到让他一时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透了题。
不过转念一想,欧阳修今日亲自来坐镇主考,就算有人透题,也不可能有这位在场。
辛缜将心神收找回来,在草稿纸上开始逐条列出大纲。
至于诗赋部分,辛的目光移到试卷最下方。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这是限韵诗,指定以元字所在的上平声十三元韵部押韵,且元字必须用在指定的韵脚位置。
辛缜看着这个题目,在草稿纸上试着推敲了几个起句,都觉得不太满意。
限韵诗本就戴着镣铐跳舞,他在这方面又只是刚刚吞下了几本程文,勉强摸到了一些门径,因此多少有些挠头。
不过这个题目不算太偏,玉烛调元是古人形容太平盛世的典故,写得好便是气象开阔、雅正平和,也不需要什么奇崛之语,踏踏实实把它写稳了,拿个及格分数还是有希望的。
辛缜深吸一口气,将试卷从头到尾再审了一遍,然后便不再多想,专心致志地埋头写了起来。
试卷铺开在桌案上,辛缜先答墨义。
五道题,依次是《论语》两章、《孟子》两章、《中庸》一章,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他提起笔来,先在草稿纸上将每章的原文默写一遍,确认字句无误,再逐句撰写注释。
这种纯靠记忆的硬功夫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好在他这几个月将基础经义反复背了不下数十遍,字句早已烂熟于心。
当下也不迟疑,一行行工楷落在答卷上,偶有停顿也只是为了调整某处注释的措辞,使其更贴合汉唐旧注的体例。
不到一个时辰,墨义部分便已全部答完,从头到尾誊抄一遍,卷面整洁,字迹端正。
答完之后,他将答卷搁在一旁晾墨,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便开始翻看策论部分。
策论只有一道题,便是那道关于三的时务策。
辛缜对这道题再熟悉不过,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让他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让他直面三司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之前在政事堂和范仲淹、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裁军之难、节用
之艰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了。
他先在草稿纸上逐条列出大纲:先论三各自的表象与根源,冗兵不在于兵多而在于将门吃空饷、老弱占编制、精锐被稀释。
冗官在于恩荫太滥、员多缺少。
冗费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再逐条提出解决思路: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将空饷节余用于精练可战之兵。
严格控制恩荫入仕的名额与频率。
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绝糜耗。
最后收束于推行次序与轻重缓急。
提纲列定之后,辛便不再犹豫,洋洋洒洒一路写下去。
他写策论向来不重辞藻雕琢,但求论事切中要害,条分缕析,这篇文章写下来,引用的大量数据都是他从禁军和三司的实务中亲手碰过,算过的东西,言之有物,底气十足。
等他搁下笔时,正堂角落里煤炉的炭火已经添了两轮。
真正让他卡住的,是诗赋。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
辛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脑中飞速运转。
所谓玉烛调元,典出《尔雅·释天》,四时和谓之玉烛,意指四季和顺、风调雨顺。
调元则是调和元气、调理天道之意,合起来便是颂扬太平盛世,天子和德的常用典故。
这个题目不算偏,但限韵元字,属于上平声十三元韵部。
十三元这个韵部本身就有些麻烦,韵字不算多,常用的不过元、原、源、园、喧、言、轩、藩等二十来个字,且其中还有不少字意涵相近,铺排起来容易重复。
辛缜在草稿纸上将十三元韵部中还能记得的常用字一个个列了出来,又圈出几个适合写颂圣诗的,元字自不必说,原可作本原,源可作源流,喧可形容朝市之盛,轩可指宫阙,藩可喻屏藩。
他在纸上试着拟了几个起句。
第一个起句是圣德昭寰宇,祥光满禁轩,平仄合了,韵脚合了,但禁轩二字有些生硬,读起来别扭。
又拟了一个玉烛调元日,皇州淑气喧,这一句顺口了些,但淑气喧的喧字与淑气的温润意境有些冲突,略欠妥帖。
他除掉再想,写到第三稿时才勉强定了下来。
首联破题之后,颔联承接写宫中春景,用柳色莺声入对,算是最稳当的应制套路。
颈联转写天下太平,万民安乐,用尧天对舜日,虽是陈词,但在试帖诗中最安全,至少不会犯忌讳。
尾联合回天子圣德、新春气象,扣住题目的调元二字收束全篇。
整首诗写完之后,辛缜自己又从头念了一遍,平仄没问题,韵脚没问题,对仗也没有明显的毛病,但也就是仅此而已。
整首诗四平八稳,没有一句出彩的句子,也没有一处让人眼前一亮的巧思,像是一个工匠按照图纸一丝不苟地组装出来的器物,每个零件都卡在了该卡的位置上,严丝合缝,却毫无灵气。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样的试帖诗在考场上也就是个中不溜的水平,不会被刷掉,但也绝不会加分。
赋的题目是黄钟养九德赋,以黄钟为律之本为韵,限用黄、钟、为、律、之、本六字依次入韵。
辛缜对这个题目倒是稍微多了几分把握,赋重铺排用典,他记性好,典故信手拈来,黄钟相关的乐律典故和九德相关的德政典故都不算冷门。
他按照律赋的八股章法逐段铺排,破题先用黄钟为律吕之本立论,然后依次展开,引《周礼》《国语》《汉书·律历志》中的乐律典故,又将九德逐一分说,最终收束于天子以德化民、如黄钟定音而万律从之。
整篇赋胜在结构稳当、典故绵密,但文字依然带着一种刻板的匠气,起承转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找不到一处破格出新的地方。
不过对他而言,只要能拿个及格分,便已是万幸了。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过。
第三日下午,铜锣再响,辛缜搁下笔,将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错字,没有犯讳,便按规矩将答卷交到收卷处,收拾好自己的考箱,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走出了贡院。
正月的天光已经偏暗,贡院门外的空地上,送考的家属和仆从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见到考生们鱼贯而出,纷纷涌上前来。
鲁大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梨花,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件厚氅,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一眼看见辛便使劲挥了挥手。
“公子!”
梨花挤过人群,将厚氅披在肩上。
辛在考场里坐了三天,虽说不至于像普通考生那样缩在号舍里挨饿受冻,但连续三天高强度的答题下来,精神上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他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鲁大驾轻就熟地穿过熙攘的街巷,将他送回了小院。
秋娘早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又将浴汤烧得滚烫。
辛缜饱餐一顿,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困意便如山倒一般压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按常理来说,刚刚考完试,怎么也该歇上两日缓缓劲。
但辛缜没有这个打算。
承旨司那边的公务是都承旨替他担了好几天,枢密院的文书往来一日不停,积压的军报和塘报已经摞了一摞。
人情可以记在心里,但不能把别人的帮忙当作理所应当。
辛缜一早便让鲁大从菜洞子那边调了一车新鲜蔬菜瓜果,让鲁大送到都承旨府上。
都承旨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枢密,做事缜密周到,替辛缜顶班的这些天里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紧急文书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嘱咐之后,辛便径直去了承旨司。
王都承旨正坐在房里批阅文书,见到辛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放下笔便道:“你怎么来了?刚刚考完,该多两日才是,这里有我呢,不差这一天两天。”
辛缜笑着拱手道:“不敢再耽搁了,承旨替我顶了这么多天,案头的文书怕都堆成山了,再歇下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这几日实在是多谢承旨,改天请您喝酒,一定得好好谢一场。”
他这番话倒不全是客套,枢密院承旨司的公务节奏极快,西北军报、河北塘报、各路巡检奏报每日进出不断,都承旨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差事,能撑到现在没出纰漏已是不易。
王都承旨见他态度诚恳,便也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那你可得请顿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上午辛缜便在承旨司里快速清理积压的文书。
他批阅文书的速度本就极快,再加上对边务军情的熟悉,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几摞待办文书处理得七七八八。
午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度支司,那边积压的公务也堆了不少。
辛一件一件地办,批注写得飞快,桌案上的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处理完度支司的事务,徐正与秦九也来了。
煤厂的出货账册需要核对,菜洞子的新一批扩建拨款需要批签,还有几个州府递上来的商税减免申请等着他审阅。
正在他忙得足不沾地的时候,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袱,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像极了捧着宝贝来献宝的匠人。
他将包袱往辛缜案头一放,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画稿,每张都用细麻线装订了边角,图上的墨线清爽利落,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辛判官,这是三款商务车的设计初稿。”
沈方搓着手,声音里压着几分得意,“下官带着院里最好的几个老师傅连熬了五个通宵,总算赶出来了。
您过目,若是哪里不妥,我们回去马上改。”
辛缜接过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沈方在一旁详细解说:“低配款,车身用的是普通榆木,不上大漆,只罩一层桐油,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和布垫座椅,内饰从简,但御辇院的做工绝不马虎,比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的车还是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中配款用了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换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缠枝纹,内饰配色给了三种方案,牙白配湖蓝、月白配墨灰、暖黄配赭石。
高配款......”沈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高配款全定制,木料我们列了檀木、铁力木、楠木三种可选,漆色纹样全部由客人自选,车身镶铜质铭牌,刻上车主姓氏堂号,再刻‘大宋御辇院造’。
辛判官您看,这里还留了位置,可以刻上一行小字。”
辛缜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三款车的设计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低配款朴素扎实,中配款典雅大方,高配款则把宋式美学的雅致内敛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浮夸的堆砌,却处处透着考究到了骨子里的贵气。
他放下画稿,由衷地夸了几句,然后说明日会找时间,专门寻沈勾当去讨论此事。
沈方被夸得脸上放光,连连拱手说不负判官所托,带着一叠修改意见兴冲冲地回去准备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