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这些普通农户身上。
问题出在那些大户,那些人家不仅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更有不少在朝中有着盘根错节的背景,下官这等微末小吏,实在是开罪不起。
可偏偏,他们的田地横在京鲁线的必经之路上,绕都绕不开。”
辛续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凝,问道:“他们要什么?”
商税案公事苦笑更甚,声音也压得更低:“正是因为咱们盐铁司发展纲要的内容已经流传出去了,如今汴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大户,都知道咱们盐铁司要干大事。
从修路造桥到冶铁化工,从水泥官道到农具肥料,哪一项都是金山银海。
那些大户消息灵通得很,他们知道京鲁线不是一条寻常的官道,而是一条能下金蛋的路。
一旦修通,鲁山的煤、铁、瓷土源源不断运出来,沿途的驿站、中转仓、货运商行,都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所以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置换田地或者货币补偿,他们要的是这条路的股份。”
他略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他们想用沿线那些田地的征收权,换京鲁线未来运营收益的分红权。”
辛靠在椅背上,看着商税案公事那张写满了为难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这些大户,不是普通大户吧?”
商税案公事苦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省副明鉴,若是寻常的乡绅地主,下官哪里至于这般为难,无非是多磨几次嘴皮子,找当地官员说明厉害关系,多让几分利,总能谈下来。
可眼下这批人,有曹姓大户,背后是曹皇后家族里的人。
有某位郡王爷名下的庄子,管事的直接便是王府的管家。
还有一位已经致仕的老翰林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本人已经不在了,他家的几个儿子现在都在各路做着转运使。
光这几家便已经把最难啃的路段占得死死的。
其余的当地大户或多或少也都有京朝官在背后撑着。
他们之间互相勾连着,下官派人去谈,对方客客气气地请坐奉茶,态度极好,可一问到正事,便要我们盐铁司多斟酌斟酌。
硬压是不行的,得罪了这些人,往后咱们纲要在地方上推行时少不得被人暗地里使绊子,可这股份,下官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辛听完,面上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他明白商税案公事的处境,以他一个盐铁司案级公事的身份,去跟曹皇后的族人,郡王府的管家、老翰林家的孝子贤孙们讨价还价,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上的较量。
对方不用说什么硬话,只需客客气气地拖着你,晾着你,便足以让工程寸步难行。
这种事情,下属办不了,把问题上交到上司手里,再正常不过。
上司嘛,不就是给下属扛雷的么。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里面涉及哪些大户,背后可能是谁,你把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我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其他的筹备工作,你们继续往下推进,不要因为这个耽误了进度,勘测、预算、施工队伍的遴选,这些都不要停。”
商税案公事脸上顿时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应是。
辛又坐了一会儿,将会上讨论的其他几个议题,沿途桥梁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方案、施工分段的划分,与地方州县协调民夫征调的程序,逐一听了一遍并做了简短的指示,然后便起身离席。
商税案公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拐进旁边一间僻静的值房。
公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双手递给辛。
辛接过来扫了一眼,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自己的直房走去。
回到直房,辛缜将那份名单摊在案上,端起梨花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然后逐行细看。
曹姓大户,名下的田庄横亘在鲁山至宝丰一段的必经之路上,管事的据说是曹皇后族中的一个旁支叔父。
某郡王爷的庄子在汝州境内,位置恰好卡住了京鲁线规划的节点,路线若绕开他的地,便要多翻一座山头,工程造价暴涨不说,日后运营的运输效率也要打折扣。
那位已致仕的老翰林学士虽已不在朝,门生故旧却遍布朝野,几个儿子都在各路做着转运使,占的地盘虽不算大,但能量不小。
再往下,还有几家当地的大户,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京朝官的身影,有的是某位殿前司将领的远亲,有的是某位枢密院官员的同乡,有的是某位台谏官的姻亲。
光是把这些名字和背后的关系网理一遍,辛便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辛缜看完之后,将名单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心情颇有些沉重。
但这份沉重倒不全是因为眼前这条京鲁线,而是透过这件事,他触碰到了一个更深层、更顽固的问题。
大宋朝实行的是土地私有制。
太祖立国之初便定下了“不抑兼并”的国策,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世代相传,神圣不可侵犯。
这个制度在农业时代有其合理之处,它鼓励开垦、促进流通,保护私有财产,是大宋朝商品经济繁荣的重要制度基石。
可当工业开始萌芽,当修路、开矿、建厂这些需要大规模征用土地的工业化需求开始出现的时候,这套土地私有制便会越来越成为工业发展的桎梏。
欧美的工业化历程无一例外地证明了这一点。
美国横贯大陆的铁路建设,最大的阻碍不是崇山峻岭,不是沙漠沼泽,而是沿途那些手握土地的私人农场主。
他们坐拥广袤无垠的土地,几英亩的耕地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一旦铁路公司上门,便如同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漫天要价不过是寻常手段,有的甚至在铁路路基已经夯实、枕木和钢轨都已运到现场的时候,依然寸步不让,宁愿看着铁路绕道而行也不肯松口。
欧洲同样如此,土地私有制让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和工业区建设举步维艰。
普鲁士曾经试图在莱茵兰规划一条连接煤矿和钢铁厂的工业铁路,结果光是征地便耗费了数年之久。
法国的许多城市改造工程因为无法征用城中贵族和教会的土地而被迫改道。
这些国家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土地私有制在发展工业和建设公共工程的时候,天然地会形成一个又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辛缜对这个问题并非没有预料。
他之所以选择先从经济入手,用发展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像范仲淹那样直接从吏治和制度动刀,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宋朝的旧体制太坚固了,直接去撞,只会头破血流。
他的策略是绕开那些坚硬的壁垒,通过释放生产力,做大蛋糕,把诸多矛盾和问题暂时掩盖住,让整个国家在快速增长中先跑起来。
在奔跑的过程中,许多现在看起来无解的问题,或许到那时候便有了新的解决条件,经济壮大了,朝廷手里有了更多的财力和资源。
观念变化了,更多的人开始接受工业化的逻辑。
利益格局重组了,新的利益集团会主动站出来推动制度的变革。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发展是硬道理”的逻辑。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坐在这间安静的直房里,看着案头那份名单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姓氏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旧体制那股沉重而黏滞的压力。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只是一个京鲁线,只是一小段官道。
将来盐铁司纲要全面铺开之后,遍布全国的矿山、工厂、驿站、水利工程,哪一项不需要土地?
哪一项不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若是每推进一步都要跟这些土地大户讨价还价,那发展的速度便会被拖慢不止一倍。
辛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那份沉重并没有消失,但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把名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虽然不痛快但暂时可行的方案。
他提起笔,忍着满心的腻歪,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关于组建京鲁高速路经营管理商行及拟定收费标准的建议》。
这是妥协。
他原本设计京鲁线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在官道上设卡收费。
一条贯通伏牛山区与汴京的经济大动脉,收费只会阻碍商旅流通,增加物流成本,与他要降低运输成本,促进商品流通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现在看来,不收费是不行了,你不收费,这条路便只是一条官道,对那些大户来说不过是一桩占地补偿的小买卖。
可一旦有了收费机制,这条路便成了一只能持续下金蛋的母鸡,股份才有价值。
只有让那些大户看到持续分红的预期,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拿出土地来合作,而不是咬着不放。
他打算从盐铁兴利基金与内藏库各拨一笔银钱作为官营股本,盐铁司代表朝廷持有控股权,确保路权永远掌握在官府手里。
沿线的大户则将名下所涉田地的征收补偿折价入股,以征地款项换取相应股权,成为京鲁线的小股东。
将来商旅通行京鲁线时,按运货量与通行区间缴纳少量通行费,运营公司则将通行费的收益按股权比例定期分配给股东。
辛叹了一口气,这个头一开,以后所有道路恐怕都会成为各路大户们觊觎的肥肉,修一条路便是一家新公司,每家新公司都有一群股东等着分红,想绕过他们都绕不过去。
光是想想这些将来的麻烦,他就觉得有些恶心。
可眼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辛缜也不会让这些大户过于得意。
想进来分果果,可以,但你得出真金白银。
你拿田地来作价入股,那是你的本钱,但不仅如此,还得多拿出真金白银出来,作为购买股份的资格费用,但经营管理权不给你,你只享有收益分红权。
另外,为了确保他们有足够的动力推动工程进展,而不是入了股便甩手不管,股本要分期缴纳,先交一半,剩余部分从每年的分红中抵扣,路通不了,分红便无从谈起。
这些条款,他会在商行的章程中一条一条地写清楚,绝不会让那些大户觉得这是可以白吃的午餐。
写完之后,辛缜看了一遍,终究是心有怒气,又拿起笔又添了一条:所有股东持有的股权不得私下转让,如需转让,必须报经营管理商行审核,经盐铁司批准后方可进行,且盐铁司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回购权。
这条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是一把锁,锁住了股权的流通渠道。
那些大户想把股份私下倒卖给他人,没门。
盐铁司有权优先把股份收回来。
如此一来,他们手里的股份便不是完全自由的资产,而是一张绑定在官府体系上的凭证,今天你可以参与分红,但你想套现跑路,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眼下先立这个规矩,将来时机成熟了,再慢慢把控制权收回来。
辛缜最后又在建议末尾加了一条备注,京鲁高速路所经沿途各州县,须由当地县衙派员协助盐铁司进行征地协调工作,并将其纳入年终考课。
地方官配合得力的,优先升迁。
借机刁难的,记录在案,考课时一并清算。
不能只让盐铁司一家跟那些大户磨嘴皮子,地方官该出的力也得让他们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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