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五年前港城一笔规模庞大的民间慈善信托,由十位本地实业家联合发起,名义上用于资助青年律师成长计划。可后来因监管缺位、资金链断裂而草草收场,审计报告至今未曾公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泽衍车祸前一周,曾深夜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
「梵梵,钱不是我拿的。」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债务,现在才惊觉,那或许根本不是债务。
“你知道那笔钱最后去了哪儿?”她声音发紧。
戚砚舟摇头:“我不清楚。但我查到,当年经手这笔基金财务审核的,是陈行简的舅舅,林秉枢。”
洛梵浑身一僵。
林秉枢。
陈氏集团前任财务总监,三年前因突发脑溢血退休,如今常年居于瑞士疗养。
而陈行简,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人。
她忽然明白过来——陈行简为何会在顾泽衍死后仍穷追不舍。不只是因为顾泽衍曾是她未婚夫,更因为他怀疑,那场死亡背后,有人动了陈家最敏感的神经。
而这个人,可能就在他最亲近的家人之中。
戚砚舟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忽然说:“你怀孕了,对吗?”
洛梵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像要把那个尚未成形的秘密死死护住。
戚砚舟没再靠近,只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她掌心。
“里面是你想找的东西。”他说,“不是全部,但足够你弄清顾泽衍真正死因,也足够你判断——陈行简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借你的手,清理他家族里的旧账。”
洛梵低头看着那枚U盘,冰凉,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陈行简今晚吃饭时那句“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原来他早知道她会犹豫,会动摇,会试图用孩子作为某种谈判筹码,或者某种自保武器。
可他选择不点破。
就像他永远不点破她每次欲言又止的试探,不点破她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千头万绪。
他只是把她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一个他够不到、也懒得伸手的位置。
而戚砚舟,却把真相摊开在她面前,连包装都不屑做。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终于问出口。
戚砚舟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我姐,再活成别人故事里的配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又落回她脸上:“陈行简不会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而是因为——他不敢。”
洛梵喉头一哽。
“他舅舅当年挪用的资金里,有一笔是以‘胎儿抚养权担保’名义做的空壳质押。如果现在爆出他即将成为父亲,那份质押合同就会自动触发司法审查。”戚砚舟声音低沉,“他现在每一步都在走钢丝。而你,是他钢丝上唯一不确定的变量。”
洛梵站在原地,手指攥着U盘,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原来如此。
原来她自以为隐秘的犹豫,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棋局上一枚早已被预判的弃子。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竟天真地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能守住一点体面;笑自己竟妄想用沉默换取时间,却不知时间早已被他人写进算计。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轮船汽笛,呜咽般划破黄昏。
戚砚舟看了眼腕表:“我得走了。我姐还在等我吃晚饭。”
他转身欲走,又忽地停下,背对着她说:“对了,陈行简今晚不会回家。他要去见林秉枢的私人医生,那位医生三天前刚从苏黎世飞回来。”
洛梵没应声。
他也没等她回应,身影已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
她独自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枚U盘,掌心汗湿。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金紫交映,璀璨得令人心碎。
她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
「洛梵。三月十七,晴,风从维多利亚港来。」
原来风早就来了。
只是她一直闭着眼,不肯抬头。
她慢慢将照片翻过来,重新看向那个被光影温柔包裹的自己。
那个安静、疲惫、倔强、尚未做出选择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戚砚舟为什么拍这张照片。
不是因为像戚剡剡。
是因为——
她值得被这样认真地记住。
哪怕世界正悄悄合围,哪怕所有答案都裹着刀锋,哪怕她即将踏进的,是一场无人能替她承担的风暴。
她深吸一口气,把U盘贴身收进内衣夹层,冰凉的金属紧贴肌肤,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张照片轻轻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片。
最后松开手。
碎纸片被晚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巷子深处,像一场微型的、寂静的雪。
她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回公寓。
也没有去书店。
她径直走向地铁站,刷码进闸,坐上开往中环方向的列车。
车厢玻璃映出她的脸。
苍白,却不再迷茫。
她望着玻璃中那个倒影,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一次,我不等任何人告诉我答案。”
列车加速,窗外灯火飞逝如流火。
她闭上眼,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片尚无动静的寂静之下,悄然搏动的、微弱却执拗的生命节律。
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之下,默默积蓄破土的力量。
而她,终于决定——
亲手掘开那层坚硬的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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