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风起,黑云压城。
东龙山外,三千僧兵列阵如铁,袈裟翻涌似血浪,手中法器嗡鸣不休,皆为白骨所铸、人皮所裹、怨魂所镇之物。每一道低诵梵音皆含尸气,每一缕佛光俱带阴火,连山间草木都泛出青灰死色,根须蜷曲如爪,枝干扭曲似咒。
忿怒尊者端坐莲台,面覆三目青铜面具,六臂各持骷髅杵、断舌铃、腐心镜、剥皮钩、裂颅锥、焚魂幡,身后浮起九重血焰明轮,轮中幻影重重——有母抱婴泣血、有父跪地剜目、有童子割舌诵经……皆是其昔日修持“忿怒无上明子金丹”时所炼心魔显化。
他未开口,只以神识震荡虚空:“孔雀明妃,你真信那怒目罗法王,能凭一己之力,破南荒七阶护山大阵?”
话音未落,半空忽有清越凤唳撕裂沉闷佛音。
一道淡青身影自云隙掠下,裙裾曳开流光,足尖点在一根垂死松枝之上,松枝竟于刹那抽芽吐翠,嫩叶如剑,簌簌震颤。
孔雀明妃立于枝头,素手轻抚胸前一枚翡翠孔雀翎,翎上浮光流转,映出她眉心一点朱砂——非是血痣,而是活的!那朱砂如呼吸般明灭,每一次亮起,便有一缕南明离火自虚空中凝成细丝,悄然没入她指尖。
她唇角微扬:“忿怒尊者,你忘了?我们不是来破阵的。”
“是来送命的。”
她声音轻软,却如冰锥凿入耳鼓。
忿怒尊者六臂齐震,血焰明轮陡然暴涨三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孔雀明妃抬眸,望向东南方小黎山方向,眼波平静,“怒目罗法王已知自己必败,所以这一战,根本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死得体面些。”
话音刚落,东龙山后山脊骤然炸开一道赤金色裂口!
轰隆——!
并非雷劫,亦非地脉暴动,而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赤金、长逾百丈、剑脊铭刻九十九道“明霞”古篆的巨剑,自地底悍然斩出!剑锋尚未完全离土,已有千道霞光迸射,照得三千僧兵脸上血色尽褪,竟如纸糊傀儡。
“明霞剑?!”忿怒尊者惊吼,“剑门老祖亲临?!”
“错。”孔雀明妃轻轻摇头,“是剑门许真人、刘真人双剑合璧,借地脉灵机,引动剑冢残剑共鸣——此剑,名‘伪霞’,乃昔年明霞剑主座下第三剑奴所炼赝品,虽无本体十分之一威能,却胜在……可毁、可弃、可炸。”
她话音未落,那百丈巨剑轰然崩解!
不是断裂,而是爆燃!
整柄剑化作一团炽白火球,继而坍缩成一点幽蓝星核,再猛地炸开——
轰!!!
无形音浪横扫八方,三千僧兵耳鼻同时飙血,修为稍弱者当场神魂溃散,肉身如沙塔崩塌;修为稍强者亦是眼前发黑,识海翻江倒海,仿佛被巨锤砸中天灵盖。
而就在这天地失声、万物噤若寒蝉的刹那,一道白袍身影踏着爆炸余烬而来。
陈拙。
他足下踩着一截焦黑建木枝条,枝条末端还挂着三片未燃尽的青叶,叶脉中游走着细若游丝的南明离火。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随意垂落,指尖悬着一滴水珠——那水珠剔透澄澈,内里却封着一只正在扑腾翅膀的金色蝴蝶,蝶翼震动频率,与方才明霞剑爆裂的节奏完全一致。
他来了,却未出手。
只是静静站在半空,目光扫过忿怒尊者那张青铜面具,又掠过孔雀明妃眉心跳动的朱砂,最后落在她胸前那枚翡翠孔雀翎上。
“你们两个。”陈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耳膜,“一个功法运转至第七息时,左肩胛骨会因旧伤迸裂,流出黑血;一个每逢月圆之夜子时,眉心血痣会反噬神魂,需以活童心头血调和——怒目罗法王告诉我的。”
孔雀明妃笑意僵在唇边。
忿怒尊者六臂中持“剥皮钩”的那只猛然一抖,钩尖嗡鸣不止。
“他告诉你的?”孔雀明妃喉间微动,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不。”陈拙摇头,指尖水珠轻轻一旋,那只金蝶忽然振翅,蝶翼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墨绿涟漪,“是他告诉我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准确地说,是他在我斩杀他那一瞬,通过神魂共振,把所有记忆,原封不动喂给了我。”
空气凝滞。
三千僧兵无人敢喘。
连风都停了。
孔雀明妃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眉心朱砂,那朱砂竟微微退缩,如活物畏光:“你……不是筑基修士。”
“我是。”陈拙坦然点头,“但我的法术库,比元婴修士的神识还要贪吃。”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建木枝条骤然舒展,无数青藤破空而出,每一道藤蔓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甲木神雷符文,雷光如碧玉雕琢,无声跳跃。
“怒目罗法王说,你们二人弱点已被他掌控,功法亦被他克制。”陈拙语速渐缓,却愈发沉重,“可他忘了——他掌控你们的方式,正是我解析你们功法的钥匙。”
话音未落,他左手倏然抬起!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轰——!
东龙山上空,九天之外,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并非星空,而是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树虚影——建木本体投影!树冠刺入云层,根系垂落如瀑,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混沌初开般的青色光晕。
“建木……洞天投影?!”孔雀明妃瞳孔骤缩,“你竟能引动建木本尊之力?!”
“不是引动。”陈拙淡淡纠正,“是它主动借我。”
他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霎时间,建木虚影轰然倾泻而下!
不是攻击,而是覆盖。
青色光雨如瀑,温柔洒落三千僧兵头顶。
可就在光雨触及僧兵袈裟的瞬间——
嗤嗤嗤嗤……
所有僧兵身上白骨法器、人皮法袍、怨魂旗幡,尽数冒出青烟!白骨酥软如泥,人皮卷曲成灰,怨魂凄厉尖啸,未及逃逸,便被青光浸透,化作点点萤火,反哺建木虚影。
三千僧兵,修为从筑基初期到中期不等,此刻却如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结印、诵咒、祭器。
只觉灵力被抽干,神魂被托举,肉身被净化,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接受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洗礼。
“这不可能!”忿怒尊者怒吼,六臂狂舞,血焰明轮疯狂旋转,欲要撑开一方禁域,“明子金丹尚在!我还能战——”
他话未说完,左肩胛骨处忽然爆出一声脆响!
黑血喷溅,腥臭冲天。
他身形一晃,六臂中三只顿时脱臼垂落,血焰明轮剧烈震颤,轮中幻影纷纷碎裂。
陈拙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锁在孔雀明妃身上。
“你眉心血痣,是用七十二种蛊虫炼成的‘梵心蛊’,寄生在你神魂最深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但蛊虫怕火,更怕一种火——南明离火混入甲木神雷后的‘青冥焚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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