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到他抬。”

薛婷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比从前更狠了。”

“不狠。”这去望着吉祥伏低的后颈，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再不想把心剖出来，递到别人手里，由着人家踩烂了，还问一句——‘地疼不疼？’”

薛婷婷沉默良久，终是转过伞，缓步离去。

风渐大，浪头更高，打湿了吉祥的衣摆。他始终没动，像一截被潮水遗弃的朽木。

这去忽然弯腰，拾起他方才跑丢的那只布鞋，鞋帮已磨得发毛，鞋底沾满沙泥。她拂去浮尘，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沙地上。

然后，她解下腰间一枚旧荷包——靛蓝粗布，绣着歪斜的并蒂莲，针脚稚拙，线头还打着结。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熬了七夜绣成，本想在他赴院试那日塞进他行囊，却终究没敢。

她把荷包放在鞋旁。

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步不急不缓，踏过湿润的沙，绕过嶙峋的礁，走向通往半山宅院的小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芦苇。

吉祥猛地抬头。

“别走！”他嘶喊，声音劈裂，“你站住！”

她没停。

“我错了！”他吼得脖颈青筋暴起，“我错得离谱！我蠢！我瞎！我连你什么时候学会憋气、什么时候能潜到鬼吸口底下都——”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她停住了。

不是回头，只是停下。

海风掀起她湿透的鬓发，露出耳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像一粒被遗忘的盐晶。

她没转身，只静静站着，等风把这句话吹散，又等风把它重新聚拢。

“错？”她终于开口，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吉祥，错不是地嘴里喊出来的字。错是地跪在这儿，膝盖硌出血；错是地赤着脚追来，脚底被沙石割烂；错是地现在，连问我一句‘你还愿不愿留下’，都开不了口。”

吉祥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阴影。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浪花第三次漫过她脚踝，久到远处龙身崖的喧闹声都模糊成一片嗡鸣。

“阿婆病着，四叔公腿脚不利索，家里缺人手。”她忽然说，“地若真想赎，明日卯时，提两桶井水，浇完东坡三十棵茶树。水要满，树要活。浇不完，我不见。”

吉祥怔住。

这不是原谅。

这是门槛。

她没说“我原谅你”，也没说“我等你”，只给了他一件事——一件他从小做到大、熟稔如呼吸的事。

浇树。

三十棵。

两桶水。

卯时。

她甚至没给他一句准信，说“浇完我就回来”。

她只说：“我不见。”

说完，她转身，再不停留，沿着小径一步步往上，身影渐渐融进山色与云影之间，最终消失不见。

吉祥仍跪在沙里，盯着地上那只旧布鞋和那个褪色的荷包。

海风卷起荷包一角，露出里面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她当年系在荷包里的祈福绳，上头还拴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早已哑了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

就在这一瞬，徐明匆匆奔来，神色惊惶：“不好了！赵捕头验过火药包，里头夹层藏着密信——是郡王府侍卫总管亲笔！信上说……说汝南王此番南巡，实为查办贪墨，首当其冲，便是咱们县令，还有……还有龙身崖新观修筑款项！”

吉祥霍然抬头：“什么？”

徐明喘着气：“信末盖着朱砂印，是郡王府密档专用印鉴！赵捕头已飞马报备巡检司，半个时辰后，官兵就要封岛彻查！”

吉祥脑子“嗡”一声炸开。

他猛地想起前日夜里，县令亲自登门，硬塞给阿婆两锭银子，说是“赏她孙女孝心可嘉，助官府勘定龙身崖风水”，阿婆推辞不过收下，今早还念叨着要买新米……

他想起开光大典前，新观匠人领头那人总往阿婆院后绕，昨儿还“不小心”遗落半块刻着王府纹样的青砖……

他想起这去昨夜独自在灯下描画的图纸——不是绣样，是龙身崖北侧海图，密密麻麻标着暗礁、水沟、潮时……

原来她早知道了。

不是预感，不是猜测，是确凿无疑。

所以她才非要走。

不是任性，不是赌气，是怕这座岛沉下去时，把他一起拖进泥里。

吉祥一跃而起，赤脚踩上滚烫沙地，顾不得痛，抓起鞋就往山上狂奔。他跑得那样急，那样狠，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又仿佛前方有整个天地在等他扛起。

风灌满他空荡荡的袖管，像一面撕裂的旗。

而远处，半山腰那扇柴门虚掩着，门环上悬着一串风铃，正被海风撞得叮咚作响，清越，孤寂，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海天尽头，乌云正悄然聚拢，压向龙身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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