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掏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成波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挥着张打印纸:“南光!刚收到通知!市台直播组要求增加一个环节——‘街头心愿墙’!说要拍市民写祝福贴上去的画面!他们提供了五十张便利贴和一支马克笔!”
苟南光没接纸,只问:“便利贴什么颜色?”
“黄的。”
“换掉。”他声音很轻,却让刘成波僵在原地,“去隔壁文具店,买最厚的那种牛皮纸,裁成巴掌大。再买七支不同颜色的丙烯马克笔——红、蓝、金、墨绿、赭石、钴蓝、还有……钛白。”
刘成波眨眨眼:“这……比直播组要求的贵三倍啊。”
“嗯。”苟南光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刘成波汗津津的脸,又越过他肩膀,落在楼下那片沉默的人海里,“告诉直播组,心愿墙不贴祝福。改名叫‘街舞者手记’。每人只能写一句——不是愿望,是今天跳舞时,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最真实的那句话。”
刘成波张了张嘴,最终只点头跑下楼。
苟南光独自留在二楼。晚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掀起他衬衫下摆。他走到窗边,看见马路对面索道站顶棚的轮廓正被夕阳镀上金边,像一枚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齿轮。远处江面浮起薄雾,游船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流动的星河——和楼下那些举着手机闪光灯的人群,恰好遥遥呼应。
他忽然想起苏先生第一次递名片时说的话:“小苟,你缺的不是钱,是敢把破事儿往亮处摆的胆子。”
当时他嗤之以鼻。
此刻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苏先生(慎扰)”的对话框。手指悬停片刻,删掉打了一半的“苏哥,直播组加戏了”,重新输入:
“苏先生,刚发现一件事——街舞比赛最大的bug,不是缺钱,也不是缺人。是它根本没法被‘办’成一场比赛。”
他按下发送键,屏幕幽光映亮他眼底。
楼下,第一张牛皮纸卡片被叶采琳贴上了新搭的木板墙。她写得很用力,字迹锋利如刀刻:
“原来我的骨头里,一直住着另一具会飞的身体。”
第二张,是那个穿黑T恤的男生贴的,字迹歪斜却蓬勃:
“今天没摔跤。因为地板是热的。”
第三张,来自烤肉摊老板娘,用胭脂红的丙烯写着:
“辣椒面撒多了,但没人嫌弃我辣。”
苟南光数到第七张时,手机震动。苏先生回复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刚刚拆掉了第一个笼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关婷婷清亮的嗓音:“各位!现在请所有人——把手伸进自己口袋!”
全场哗然。
苟南光也下意识摸向裤兜。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硬币或钥匙,而是一小团柔软的、带着体温的绒毛——是今早许芸思悄悄塞进去的,她养的那只三花猫的尾巴尖,不知何时蹭脱的一小撮毛。
他把它捻出来,对着斜射进窗的夕照轻轻一吹。
那几根猫毛打着旋儿飘向楼下人海,轻盈得像一粒微小的、发光的尘埃。
而此时,整条水门街三百二十七个口袋里,正同时伸出三百二十七只手。有的手布满老茧,有的手戴着银环,有的手指甲涂着剥落的甲油,有的手缠着运动胶布……它们纷纷扬扬,将三百二十七张牛皮纸卡片按向木板墙。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在暮色里悄然浮现,像三百二十七颗初升的星子,各自燃烧,彼此辉映,终将连成一片无人能命名的、崭新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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