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几秒后,手机屏幕疯狂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距离大礼堂不足五百米的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冷得如同冰窖。
李华明瘫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脸色灰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股权转让协议》,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得卷曲发黑。桌上,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张行长”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最新的时间戳,停留在五分钟前。
“呵……呵……”他忽然发出两声短促、干涩的冷笑,像破风箱在抽气。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开、暴露在强光下的荒谬感,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对面便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甚至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声音:“李总,火气不小啊。”
“江涛!”李华明几乎是嘶吼出来,唾沫星子溅在手机屏幕上,“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我的钱呢?!银行说冻结?谁冻结的?!是不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然后,江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判决书:
“李总,急什么?钱,一分不少,还在你账上。只是暂时,锁住了而已。”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对方崩溃的表情,“至于谁锁的……您猜?是市监局稽查大队?还是经侦支队?哦,对了,听说前天下午,省里来了个联合督导组,组长姓陈,背景有点意思……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嘛——”
江涛的语气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您卖厂子之前,有没有仔细看看那份《国有资产处置合规性审查意见》?还有,您给那位‘接盘侠’的设备清单里,标注‘待维修’的那批光刻机核心部件,究竟是真坏了,还是……压根就没拆封?”
李华明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寒意。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份审查意见……他根本没细看,只匆匆扫了眼结论栏的“原则同意”。而那批光刻机部件……是他亲手从仓库深处拖出来,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再塞进报废品堆里,伪造了维修记录!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怎么知道?”江涛在电话那头低低一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李总,您忘了?您当初为了‘合理避税’,把这批设备的采购合同,拆成了三份,分别签给了三家不同注册地址、不同法人代表的皮包公司。而其中一家……”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法人代表,是我小舅子的连襟。您说,这算不算……天网恢恢?”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铅灰色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几乎撼动窗框。李华明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映出他扭曲、惨白、写满绝望的脸。
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掉所有骨头的泥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得意、所有关于澳洲阳光海滩的幻梦,都在这一刻,被江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碾得粉碎,化为齑粉。
原来,他精心构筑的金蝉脱壳之局,从一开始,就踩在别人早已铺好的荆棘路上。那笔救命钱,从来就不是他口袋里的,而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等一个信号,便轰然斩落。
礼堂内,掌声却依旧在持续。
不是稀稀拉拉,而是汇成一股洪流,从第一排老钳工那里汹涌而出,席卷过第二排、第三排……一千多双手拍在一起,汇成一种低沉、浑厚、带着粗粝颗粒感的巨响。这声音不再是对新老板的试探性认可,而是一种久被压抑后的、近乎本能的呐喊,一种在绝境边缘抓住浮木的狂喜。
陈怀安站在台中央,任由这浪潮将自己托起。他看着台下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些布满老茧却用力拍打的手掌,看着那些年轻女孩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着那些中年男人挺直的、久违的脊梁。
他知道,这掌声,不是献给陈老板或林老板。
是献给“工会”这两个字。
是献给一种可能——一种他们曾以为只存在于课本里、新闻里、遥远传说中的,属于自己的权利,正在这片弥漫着松香与金属气息的厂房里,真实地、笨拙地、却无比倔强地,破土而出。
林晚晴悄然靠近,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第一批联络员名单,预计后天公示。另外,刘厂长刚才私下找我,说想申请成为筹备组顾问。态度……很诚恳。”
陈怀安唇角微扬,望向礼堂大门外。雨不知何时已停,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光,斜斜地刺破阴霾,恰好落在他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炽热的烙印。
他轻轻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那束光,也倒映着台下汹涌的人潮。
路还很长。但第一块砖,已经稳稳砌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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