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八口巷静得能听见土墙缝里蟋蟀的振翅声。隋贞坚伏在塌窑西侧断墙后,呼吸压得极低,左手扣着猎刀柄,右手捏着半块冰凉的白糖。他面前三丈远,那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灯焰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砖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忽然,巷口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胶鞋底蹭过碎石的声音。
一个佝偻身影贴着墙根挪过来,头上裹着褪色蓝头巾,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那人蹲在灯旁,揭开缸盖,一股浓烈的奶腥味随风飘散。他舀起一勺乳白液体,手腕一抖,尽数浇在灯芯上。
灯焰“轰”地腾起半尺高,灼热气浪掀得隋贞坚额前碎发往后飞。借着骤亮的光,他看清了那人左耳垂上那粒朱砂痣——和陈老酒供述里“穿藏青工装、左耳有痣”的接头人一模一样!
隋贞坚暴起如豹,猎刀寒光乍现,刀背狠狠砸在那人颈侧。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搪瓷缸滚进墙根积水坑,奶液混着泥水缓缓洇开。
“搜身。”隋贞坚声音沙哑。
斌子从暗处跃出,三下五除二扯开那人衣襟。工装内袋里掉出个牛皮纸包,拆开是半块板结的白糖,还有张折叠的纸片。隋贞坚展开,上面用炭条画着简陋地图:塌窑、老槐树、赵寡妇家枣树,三者连线构成个歪斜三角形。三角中心点,重重画了个叉。
“窑洞地下有夹层。”隋贞坚将纸片塞回那人衣袋,刀尖挑开对方袖口——内衬缝着一圈细密针脚,拆开后露出薄薄一层蜡纸,裹着三粒白色药丸。
狗八儿举着火把凑近,脸色煞白:“这是……治小儿夜啼的安神丸!卫生所王大夫配的方子,全镇就他那儿有!”
隋贞坚猛地抬头望向塌窑方向,瞳孔骤然收缩。窑洞深处,隐约传来极轻的“咚咚”声,像是小孩用拳头敲打木箱。
他不再犹豫,猎刀插回腰后,反手抄起地上半截断砖,朝着窑洞封口的稻草捆狠狠掷去!砖块撞开草捆的刹那,一股浓烈的奶香混合着尿臊味喷涌而出。窑洞深处,一只木箱正微微晃动,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沾着奶渍的蓝布头。
隋贞坚扑过去掀开箱盖。
虎子蜷缩在铺着棉絮的箱底,小脸脏兮兮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听见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看清是父亲,瘪了瘪嘴,没哭,只是把布老虎往隋贞坚怀里塞:“爸爸……糖……”
隋贞坚喉头剧烈滚动,伸手想抱,指尖触到孩子后颈一片滚烫。他立刻扯开虎子领口——脖颈上赫然印着半个紫红色指印,边缘泛着青灰,分明是被人掐晕后拖进来的。
“良子!”隋贞坚厉喝,“去卫生所,把王大夫连人带药箱扛来!快!”
他脱下棉袄裹住虎子,孩子身子烫得吓人,呼吸急促,小手无意识抓着他衣襟,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隋贞坚把他紧紧抱在胸前,能清晰感受到那小小胸膛里激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他眼眶发热。
远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坚定。狗八儿抹着汗跑来:“林爷儿,周副队长他们到了!还带了台发电机,说要连夜审讯,把全镇广播喇叭都接上,让每家每户听着人贩子招供!”
隋贞坚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孩子,虎子嘴唇干裂,却仍本能地含住自己一根手指,像幼兽寻找最后的依靠。他慢慢解开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虎子的小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不用审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人贩子在哪儿,我知道。”
狗八儿一愣:“可……可您不是刚抓住一个?”
隋贞坚望向八口巷尽头。那里,一盏煤油灯仍在风中明明灭灭,灯焰被吹得细长如针,直直指向塌窑背面——那堵爬满枯藤的土墙,此刻在昏光下,隐约显出一道几不可察的竖直缝隙。
“真正的巢穴,”他抱着虎子缓缓起身,棉袄下摆扫过地面,“从来不在窑洞里。”
他抱着孩子走向那堵墙,脚步沉稳。斌子和狗八儿急忙提灯跟上。火光映照下,隋贞坚伸出手,食指沿着那道缝隙缓缓上移,最终停在离地三尺高的位置——那里,一块青砖的颜色略深于四周,砖缝里嵌着半粒干涸的奶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撬开它。”隋贞坚说。
狗八儿抡起铁钎,用力凿向那块青砖。第一下,砖缝簌簌落下灰粉;第二下,砖体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第三下,整块砖轰然脱落,露出后面幽深的洞口。
洞内,一股混杂着奶粉、汗液与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角落里堆叠的婴儿襁褓,墙上钉着的木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三十多个搪瓷缸子,每个缸底都刻着名字缩写——崔、赵、李、王……其中一只缸底,赫然刻着“林虎”。
虎子在隋贞坚怀里忽然动了动,烧得迷糊的眼睛半睁开,望着那些缸子,小声嘟囔:“爸爸……我的缸缸……”
隋贞坚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孩子汗湿的额头上。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中,掏出那张蜡笔画——画纸已被体温烘得微潮,太阳依旧鲜红,火柴人头顶的三根头发倔强地翘着。
洞外,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抹鱼肚白。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一声,又一声,穿透渐薄的夜色,仿佛大地在长久沉默后,第一次深深呼吸。
隋贞坚抱着虎子,一步跨入那幽暗洞口。身后,狗八儿和斌子举着火把,光焰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蜿蜒着,一直延伸进墙壁深处,仿佛通往某个尚未命名的黎明。
广告位置下